第70章 谷底一言分水脉 殿前十载见尘封（上）

黑风峡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

太阳从草原尽头突然跳出来的。没有山挡着，没有云遮着，把整个草原染成一片金黄。

林夕站在峡谷东岸的崖壁上。

直接以真身从系统空间降临崖顶，青蓝色的沧海龙吟衣袍在峡谷的烈风中翻卷出猎猎响声。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一只隼从崖壁上的巢穴里惊起，绕着她盘旋了三圈，然后箭一样射向西面的天空。

对岸的胡人营地正从晨光中苏醒。

阿古拉已经在这个瞭望台上站了六天。作为乌力罕帐下眼力最毒的三名斥候之一，他翻山越岭追过雪豹，在暴风雪里蹲守过大梁边军换防，见过草原上所有不该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上的东西。

但他在第四天清晨第一次看到对岸那个女人的时候，仍然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自己没有中暑。

今天她又出现了。

是忽然之间站在崖壁边缘，衣袍在风里翻飞，像一杆插在天地之间的旗帜。

阿古拉三根手指塞进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乌力罕听着手下汇报的消息从王帐里掀帘出来。系好羊皮袄的扣子，把马奶子碗扣在帐柱上，朝身边的亲卫队长低声说了四个字：“都不要动。”

他一个人走下崖壁。靴底磨得极薄的牛皮靴子踩在碎石上不打滑，右手没有按刀。五十三岁的右谷蠡王，每一步都很稳。

林夕也走下崖壁。

也不完全是走。她每一步落下时，脚下的空气便凝成一级看不见的台阶。青蓝色的衣摆从碎石上拂过却不沾一粒尘土，袖口的银线浪花在峡谷底部蒸腾的水汽里亮得像真的浪花。

两个人在谷底面对面站定。

中间是那条新生的溪流。晨光从峡谷顶端斜切下来，把溪水照得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细碎声响。

乌力罕先开口，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汉话：“您会说胡语吗？”

“不会。”

“没关系。我汉话够用。我的人告诉我，您一个人过来了——我有点不相信。”

“你也是一个人下来的。”

他的眼睛不大但极深邃，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他看着林夕，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好奇，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敬畏。

“我从王庭南下，走了六天。每一天都有斥候往回传消息——说大梁的龙女娘娘在朔州打井，在黑风峡东岸降雨，一滴水都没有放到西边来。”

他顿了顿。

“南庭那些人让我来看您，说您在替胡人浇草场。也有人说您故意把雨控制在中线以东，是在羞辱胡人。两边的话我都听了。今日您愿意来见我，我斗胆想问龙女娘娘几个问题。”

“问。”

“如果您是神，您的雨为什么不留一滴在西边？”

林夕看着乌力罕的眼睛。

“因为在那之前，我与你没有任何约定。没有约定的水，要我如何给你？”

林夕想到了观音娘娘，手里总拿着净瓶和柳树枝，也许自己也应该有个什么东西。

乌力罕的眼皮跳了一下。

“您在大梁北疆降雨改土，北疆八州吃饱了。然后呢？然后大梁边军就有更多粮食喂马，粮仓稳了就会有人提北伐。到时候，您是站在北伐军前面的旗，还是天上的龙女娘娘？”

“粮食可以拿来做馍也可以拿来喂马。我管不了种粮食的人把粮食往哪个方向推。但如果一个地方的人用粮食做了馍，对面的人自然会来要。到那时候，不是刀的问题，是馍的问题。”

乌力罕沉默了很久。林夕也没有催，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座无波无澜的神像。

峡谷里的风把两人的衣袍都吹得猎猎作响，中间那条溪流仍在无声地往东南淌。

“草原上有一个传说。”他开口，声音忽然低了很多，“老萨满说，天上的星辰每隔几百年会落下来一次，化作人的样子在大地上行走。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会做很多了不起的事。等他们做完了，就该回去了。”

他看着林夕的眼睛。

“您的眼睛，和大梁人不一样。和我们也不一样。像星星，像天上美丽的星星。”

林夕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等待他往下说。

乌力罕深吸一口气，“我来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想要您的雨落到西边来——您需要什么条件？”

“不是条件，是规矩。”林夕说，“水从地底来，不从天上来，那就得有人管住源头。谁管，谁就对下游有责任。”

乌力罕低头看着脚下的溪流。看了很久。

他说了一句声音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的话：“老萨满让我带一句话给您。北帝九星归时，天地无旧约。余者，不言。”

林夕的心跳漏了半拍。

“北帝？”

“我不懂。”乌力罕抬起头，“老萨满六十七岁了，有时候胡说。”

“我知道了。”

他躬身行礼，转身往西岸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说：“不论您是谁，天上的星辰也好，大梁的圣使也罢。黑风峡底下这条水，我不会派一兵一卒来抢。您能降雨，我们按照您的规矩来。”

林夕站在谷底，看着乌力罕的背影消失在崖壁上的羊肠小道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晨光落入眼底，琥珀色虹膜里的金纹被映得异常清晰。

她一个转身消失在天地，回到了系统空间。

【乌力罕最后提到的那个老萨满的传话，北帝九星归时——这段话和您梦里金色眼睛的人叫您“小九”，代号高度一致。这不是巧合。这条线索指向的方向是：您的存在可能早在系统激活之前，就已经被这个世界的某些人所知晓。】

“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秘密，远比系统数据库里存的要多。”

【是。另外，主线任务四第一条分支——“大梁朝堂对圣使定位升级”——进度已更新至百分之十五。但第二条分支“胡人南庭态度走向”尚未正式激活。预计左大都尉抵京后将触发正式激活条件。】

“回朔州。把赵谦的活干完，然后回京。”

【回京之后，您打算怎么应对魏文渊？】

林夕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先把被周延儒压了十几年的那些奏疏摆出来。然后告诉他——北疆的干旱，有一部分原因是他那位老师造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