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南庭八部献骨牌 大梁六部定水规 2
“魏文渊这个人,”林夕看着水镜里那张被灯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比那些弹劾我的人更复杂。他反对我不是因为反对天雨无界,是因为他怕承认天雨无界就等于承认他老师做错了。但他又没办法否认那些被压了十二年的奏疏确实是他老师压的。”
【您在北门外问他女儿那件事——他后来有没有回应?】
“没有。”
林夕关掉水镜。她在水面上站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件事。
“001,我在龙女祠广场上说要给胡人草场降雨的时候,底下那些百姓的反应——你记录了吗。”
【记录了。广场上当时有约两百三十余人。您说出“胡人南庭八部缺水草场上也会降下第一场雨”之后,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有人喊出“龙女娘娘慈悲”,随后“天雨无界”的呼声此起彼伏。全程无人离场,无人质疑,无人面露不满。】
“他们为什么不质疑?北疆边民和胡人打了几十年,他们难道不比朝堂上那些人更恨胡人?”
【也许正因为他们打过,他们比朝堂上那些人更知道——有水就不会打。没水才会打。北疆边民每年青黄不接时最怕的不是胡人骑兵,是自家井里打不上来水。】
林夕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想起骠息县的赵大柱捧着麦子时发抖的手,想起代州那个在老柳树下画水渠的小姑娘,想起蓟州天水县那个在门口点了一炷香对着她离开的方向拜了三拜的老妇。这些人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句关于胡人的话。他们只在乎水。水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活着。
“001,黑风峡水约签字之后,第一场跨境降雨——我要让它下在北疆边民和胡人牧民都能看到的地方。”
【系统的气象模拟可以精确控制雨云边界。您想让它下在峡谷正上方?】
“不。下在峡谷西岸——胡人草场的第一个缺水部落上方。同时让东岸的边军屯田也能看到那片雨云。不是让两边的人一起淋雨。是让两边的人一起看。”
【宿主,让两边的人同时目睹第一场跨境雨,你拿捏人心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五日后。
黑风峡的天还没亮透。谷底的溪流两侧已经站满了人,但这一次站的人身份和上次不同,站的方位也不再是东西两岸各据一边。
大梁这边是郑伯庸带着六部堂官,沈清辞和韩芷兰,韩琮带着一队禁军。胡人那边是乌力罕和那钦海,身后跟着南庭八部的族长代表——八位族长中有五位亲自到了,另外三位派了长子代签,这已经是南庭王帐能给出的最高规格。
禁军和胡人亲卫混编在一起,沿着峡谷两岸崖壁交替部署。共同协防。
峡谷底部,那块被溪水冲得光滑平整的大青石上,十二天前林夕插下的柳枝已经长出了新的节。
乌力罕站在青石旁边,盯着柳枝看了许久。他上次来这里时柳枝刚冒芽,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株半尺来高的小柳树。
“老萨满说对了。”他低声说,“柳生水约成。”
那钦海从他身后走上来,腰间七块骨牌轻响。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文书——南庭单于的正式批复,上面盖着单于的金印和大萨满的骨卜纹拓。
他将文书双手展开放在青石上,和郑伯庸带来的大梁国玺盖章的《黑风峡水约》正本并排放在一起。
两份文书。一份汉文,一份胡语。条款一字不差。签字栏都还空着。
郑伯庸走到青石前,拿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舔了两下,弯腰在汉文版末页工工整整地签下“郑伯庸”三个字。搁笔之后没有立刻直起腰,而是从袖子里慢慢抽出另一本册子——封皮已经磨损发毛,边角补过浆糊,正是他二十四年前写的那道《边地水利十二议》。
他把那本旧奏疏放在水约旁边,用青石上那根柳枝压住边角。
那钦海接过南庭那份文书,拿起笔。他的汉文写得歪歪扭扭,但名字的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重,签完之后双手将文书放在青石上,退后一步,解下腰间七块骨牌中刻着河流图腾的那一块,放在两份文书正中间。然后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按在胸前。
“南庭八部左大都尉那钦海,谨代单于与大萨满,签署黑风峡水约。自今日起,南庭各部五十年内不以缺水为由南下牧马越界。水脉共用,闸门共管,违约者骨牌断、族徽销。”
乌力罕走上前去,没有签字——他不是掌水官,没有签字权。但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佩刀,放在青石旁边。刀尖朝下,刀柄朝南。
“我乌力罕,右谷蠡王。水约守一日,这把刀生一日锈。水约断一日,我自己来把刀取回去。”
韩琮站在东岸崖壁上,按着刀柄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他看着峡谷底部那把放在青石旁边的胡人弯刀,沉默了片刻。他把自己腰间的佩刀也解了下来,交给身边的赵破军。
“拿下去。放在乌力罕的刀旁边。告诉他——两把刀放一起,要生锈一起生锈。”
赵破军捧着刀走下崖壁,将韩琮的佩刀并排放在乌力罕的弯刀旁边。
两把刀——一把大梁制式军刀,一把胡人弯刀——被溪水溅上来的细密水珠沾湿了刀鞘,阳光一照,反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光泽。
一把冷,一把沉。
乌力罕站在峡谷底部,仰头看向东岸崖壁上的韩琮。两个人隔着近百丈的落差对望了一息,然后乌力罕嘴角动了一下。
韩琮也用同样的力度颔首回了一礼。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夕。
她站在峡谷东岸的崖壁上,月白色衣袍在峡谷的烈风中翻卷。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直到现在。
她一步步凌空踏下去,每踏一步脚下就凝成一级淡金色的光阶。十步落到谷底,落在青石旁边,落在两把刀和两份文书之间。
她看了两份文书一眼。上面签满了名字——郑伯庸、那钦海、单于金印、大梁国玺。条条款款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是她定的框架,每一条都是两边的人在框架里填上去的具体方案。她设了规矩,签了人,她只给了规矩,规矩自己会被接受她的人去保护完善。她只是让那些愿意遵守规则的人坐在了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