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任务将成收尾迹 神行未止启新途 3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袋,从里面倒出七块骨牌。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图腾——河流、湖泊、泉眼、雪山融水、深井、季节河、湿地。八部原本八块,现在少了一块。
“这些骨牌是南庭八部的分水凭证,每一块都对应一处水源。刻河流图腾的那块代表黑风峡的水权,我留在了清漪园。还剩七块。”他蹲下来,把七块骨牌放在图纸上,一块一块地指着对应的位置,“这里是塔拉部的泉眼,这里是乌梁部的雪山融水渠,这里是霍洛沁部的深井群……”
他把八部的水源一一说完,然后抬起头看林夕:“古日温部不在这个名单里。八十年来,他们一直被放在名单的最后面,因为他们是‘没有水的部落’。每年分水的时候,我把名册排好,他们的名字写在末尾,划掉,再写上,再划掉。”
“为什么不给他们新水源?”
“因为规矩。”那钦海的声音干涩,“八部的骨牌是三百年前刻的,一块对应一处水源。没有骨牌的部落,只能等其他部落分剩下的。但水从来不会有剩下的。”
林夕没有说话。她把那张图纸拿起来,放在那钦海面前。
“现在有了。”
那钦海看着图纸上那条红线。清淤方案已经画到了最后一段——从温都尔河故道末端引水入古日温部的冬草场,那里地势低洼,当年温都尔河就是从这里断流的,因为上游水源被移动的沙丘截断了。现在黑风峡的地下水脉抬升,下游的水文条件完全改变,只需要沿着故道清淤二十里,水就能重新流到那片干渴了八十年的草场上。
“二十里清淤,土方量大概是多少?”那钦海问。
韩芷兰在边上报出一串数字。她现在的业务能力已经不需要翻本子了,所有数据全记在脑子里:“故道平均深度淤积两尺到三尺,最深处淤了四尺半。二十里清淤加上三处旧堤修复,需要的人工大概是——”
那钦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腰间的一个皮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
“这是南庭八部可以调用的工程人力账册。虽然我不在部落头领之列,但管水分了二十年,哪部有多少壮劳力、哪部有挖渠的经验,都在这里。”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塔拉部和乌梁部都有修水渠的经验。古日温部自己也能出一百五十个男人和六十个女人。再加上右谷蠡王麾下可以调拨的两百个军士——二十里清淤,雨季之前就能干完。”
林夕看了他一眼。
那钦海把羊皮册合上,说了第二句话:“圣使,三天前右谷蠡王派人告诉我的。他说他欠您的不止一个水约,黑风峡底下那条水是您给他的,他记着。古日温部的事,您只要开一个口子,他调兵。”
林夕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就调。你回去告诉乌力罕,二十里清淤,我这边出技术——秦正明会带燕州灌区的渠工过去对接。人力和铁器你那边出。工期——”
“雨季之前打通主干,入冬之前完成全部修复。”那钦海接得很快,显然早就盘算过,“古日温部的草场如果能赶在入冬前恢复八成水源,这个冬天他们就不用再往西边迁徙了。”
“那就这么定了。”
那钦海站起来,把那七块骨牌收回皮袋。他的手指在皮袋上停了一下,然后解下整个皮袋,双手递给林夕。
“圣使,这些骨牌请您替我保管。”
林夕没有接:“什么意思?”
“我的老师做了四十八年左大都尉,我做了二十年。我们两代人守着南庭八部的水源,以为自己守得很好。”那钦海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但直到这次水约签署,我才明白一件事——守规矩和守水是两回事。我把规矩守得滴水不漏,却漏掉了一个部落八十年。”
他在林夕面前弯下腰,将那只装了七块骨牌的皮袋放在图纸旁边。
“古代部落请雨,会把最珍贵的东西放在龙王庙前代替自己,称为‘代身之物’。如今黑风峡水约五十年不改,这七块骨牌留在您这里比留在我身上更有用。等到五十年后水约期满,让下一任左大都尉自己来找您取。”
林夕低头看着那只皮袋。旧羊皮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袋口的皮绳系着一个很老的结。袋子里装的是南庭八部三百年的水源分配权,一个老管水官二十年的记忆。现在他把它放在了龙女祠的地上。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好。”林夕弯腰捡起皮袋,“这七块骨牌存在龙女祠。五十年后,谁来取,谁就要先回答一个问题——当年我为什么会把骨牌留在这里。”
那钦海直起身,眼眶虽然红着,但嘴角竟然有了一点点笑意。
“您放心,那个问题我会写进下一任左大都尉的交任文书里。”
他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看那张铺在地上的图纸,那条红线在阳光下弯弯曲曲地流向西方。
“圣使,古日温部有一个八十三年没见过河的老阿妈。如果温都尔河的水到了她帐篷门口,我想请您去喝一碗她自己煮的奶茶。”
“我会去。”
那钦海走了。
韩芷兰蹲在地上把图纸卷起来,炭笔夹在耳朵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她看着那钦海远去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他在哭。他以为没人看到,手一直在发抖。”
“你看到了?”
“看到了。他交出骨牌的时候,手指在皮袋绳上解了三次才解开。”韩芷兰把图纸卷好,用麻绳扎紧,站起来,“他把自己大半辈子做的事否定了,很难的。”
林夕看着她:“你懂这个?”
“懂。我以前在京城当韩家嫡女的时候,以为自己很会做事。跟着您在北疆跑了半年才知道,我以前会做的那些事,跟真正要做的事比起来,就像绣花和开山的区别。”韩芷兰把卷好的图纸夹在胳膊底下,“我也在否定自己,但我高兴。”
她说完往偏殿走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林夕手里:“这是今天早上的麦饼,您又一天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