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任务将成收尾迹 神行未止启新途 5
有个小孩子趴在水边喝了一口,抬起头满脸是水,大声喊:“河回来了!”
韩芷兰蹲在河边洗手,洗着洗着发现自己也在哭。她的手背上全是裂口和老茧,眼泪落在手背上,沿着裂口渗进皮肤里。
那天回来之后,韩芷兰在龙女祠的偏殿里坐了很久。她没有汇报工程数据,没有画水位刻度图,只是在陈伯添香油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陈伯,你在这里守了多长时间了?”
“大半辈子。”陈伯一边拨弄灯芯一边说,“当年老龙女在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她不在了,我还在这里。等娘娘来了,我还在。”
“你等的是什么?”
陈伯的手停了片刻,抬头看着正殿里林夕常坐的那个蒲团。
“不知道。但总觉得会等到的。”
系统空间的穹顶上,第四颗星辰又亮了一些。
那天晚上林夕睡得很沉,又做了那个梦。
宏大宫殿,威严的白玉台阶,大殿深处的宝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光芒温和像两颗沉在井底的黄昏太阳。他朝她伸出手,声音和在黑风峡与骠息县听到的一模一样,但又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小九,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她没有远远站着。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更多的细节——那张脸很年轻,也很好看,金色的眼睛不是威严的刺目的那种,而是带着笑意。他穿着她从没见过的衣裳,样式极其古老,袖口有星辰的暗纹。他坐在那里像已经坐了很久,身后的宫殿空荡荡的,只有他的影子被穹顶的光拉得很长。
“快了。”她在梦里回答。
这是第一次,她在梦里回答了这个金色眼睛的人。
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金色眼睛的人笑了。没有声音,但眼睛弯了起来。
“那我再等等。”
梦醒了。
林夕睁开眼睛,龙女祠正殿的木梁在晨光里很安静。系统的界面在意识边缘闪了一下,但什么都没弹出来。右眼里的第四道光丝在梦里又多延伸了一小截,从虹膜深处蔓延到了虹膜边缘,差一点就要碰到外侧的界限。
她没有起身,而是躺在蒲团上,看着殿顶的木梁想了一会儿。
“系统。”
“在。”
“如果任务四完成之后我会离开,那么离开之后的世界——里面的水还在流吗?”
系统沉默了整整三十息。不是卡顿,不是死机,是真真切切的沉默。
“……在流。宿主改变的水文数据会持久化。降雨量、地下水位、灌区分布、水约条款,全部保留。即使宿主离开,这个世界的水循环依然会按新的平衡态运行。这是系统底层规则之一——任务世界的改变是永久性的。”
“那就够了。”
林夕坐起来,走到偏殿把沈清辞叫醒。沈清辞趴在桌上睡着了,笔记摊开在面前,墨迹还没干透。她看了一眼——他正在整理古日温部的工程前后对比数据,最后一行字写到一半笔锋就歪了,显然是困得撑不住直接睡过去的。
“沈清辞,醒醒。”
“嗯?嗯——圣使!”他猛地坐直,脸颊上印着一块墨痕。
林夕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算两件事。第一,北疆八州灌区全部完成后,每年余粮的总量是多少。第二,南庭八部草场水源全部恢复后,每年能多养活多少头牲畜。把这两组数据换算成人口承载力——也就是说,按目前的进度,五十年内北疆八州和南庭八部的人口上限各自是多少。”
沈清辞揉了揉眼睛,看着林夕的表情,忽然整个人清醒过来。
“圣使,您是在为五十年后的下一次水约准备基数?”
“不是五十年后。”林夕站起来,“是为现在。水约签订了,雨降下来了,河重新流了,但土地和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道水约就能定死的。我要在离开——”她一顿,换了个说法,“我要在做完所有水源分配之后,给梁昭和乌力罕各留一份《北疆八州-南庭八部水资源承载上限与人口土地均衡总略》。这样他们就无需等到五十年期满才去重新谈判,因为每年的余粮数据都是动态更新的。”
沈清辞盯着她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把笔记翻到全新的一页,提笔蘸墨。
“请圣使口述大纲。”
秋季转眼即到。燕州灌区的麦田在处暑之后开始泛黄,到白露时节已是金灿灿一片。秦正明亲自下地割了第一镰,麦秆在镰刀下发出干脆的断裂声,麦穗沉甸甸地坠在手里。他搓开一穗,麦粒饱满得几乎要把麦壳撑破。
“亩产比去年多了两成三。”他站在田埂上,对着满田金黄的麦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干了很多年农活的老农才有的满足。
燕州城外新建的粮仓装不下了。魏文渊从天雨仓的专项账本上拨了一笔银两,在燕州和枟州交界处又修了三个新仓。仓墙的石头上刻了一行小字:“圣使令建天雨仓,藏粮于边以备水旱。”
秦正明说这是他让石匠刻的。魏文渊不好意思自己说,但也没反对。
秋收的数字一出来,户部连夜加班核算。燕州灌区总产超出了此前最乐观的估计,枟州、梧州紧随其后,其余五州虽然略低,但全部超过了自给线。北疆八州有史以来第一次不需要从江南调粮。户部尚书在核算结果上用了“开朝以来未有之局”八个字,送去皇帝那里。
梁昭在朝会上当众把魏文渊叫到前面,指着核算奏折上的八个字问:“这八个字是你写的还是你们尚书写的?”
“是尚书写的,但臣附议。不光臣附议——”魏文渊侧过身,让出身后一整排官员,“户部、工部、兵部三部联署该奏折的所有官员,全部附议。”
韩琮站在武将班列最前面,佩刀被他有意顿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臣代表兵部附议。”
整个金銮殿安静了片刻。然后梁昭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魏文渊面前,拿起那份奏折。
“你老师周延儒压了北疆四十七道水利奏疏十二年。你翻出旧案的时候知道他为什么要压吗?”
“臣知道。因为十二年前北疆没有水,所有的水利方案都是空谈。老师不愿意把银子扔在一条干河上。”
“那你现在觉得呢?”
魏文渊抬起头,和皇帝对视。
“臣觉得,天雨无界。有了水和没有水,是两个世界。臣有幸活在后一个世界里。”
梁昭把奏折还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善。”
古日温部入冬前的事发生在那之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