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任务将成收尾迹 神行未止启新途 6
韩芷兰带着清淤工程的最终报告回到龙女祠。她晒得更黑了,瘦了一圈,两只手的手背上多了一排新的裂口,全是西北风吹出来的。但她脸上在笑,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笑藏都藏不住。
“娘娘,古日温部的老阿妈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茶砖。压得很紧实,边缘不太整齐,一看就是自家制的,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她说这块砖茶是她二十年前存的。那时候温都尔河已经干了六十年,但她一直留着这块茶,说要等到河回来再煮。昨天她煮了,用温都尔河的水,放了盐巴和羊奶,煮了一大锅。”
“好喝吗?”
“好喝。”韩芷兰的嗓子哑了,“她煮的时候让我在旁边看着。她说,当年她的阿妈也是这样煮茶给她喝的,用的也是温都尔河的水。她学煮茶的时候温都尔河还没干,她才五岁。”
七十八年,一个人从五岁等到八十三岁,等一条河回来。
入冬之后,黑风峡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但覆盖了整个峡谷和两岸的缓冲带。青石上的柳枝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一层薄冰。那两份水约被收进了防水的石匣里,石匣就放在青石旁新砌的小石屋里。韩琮和乌力罕的那两把佩刀也放在石匣旁边,刀身上凝了一层白霜。
龙女祠北边的山坡上,一座帐篷已经搭了起来。
台浑在入冬的第一场雪落下那天搬进了帐篷。他带的东西很简单——一顶旧帐篷、一张羊皮褥子、一把铜壶、一小袋炒面,还有那块旧龟甲。
有人问这个老萨满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住,他说等一个人。问等谁,他就不说话了,只是坐在帐篷门口看着龙女祠的方向。
林夕每隔几天会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壶热茶,有时候带几块麦饼,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帐篷里的羊皮褥子上,跟台浑说说话。
台浑跟她讲南庭八部的老故事。三百年里,北帝九星的传说一直在南庭的萨满口口相传中保存得比任何地方的文字记录都完整。老人们说,九星各自掌管天地之间的一道规则,第一星掌星辰轨迹,第二星掌季节更替,第三星掌风雨雷电,第四星掌山川河流——他一星一星地数到第八星,然后停下来。
“第九星呢?”
“第九星掌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台浑把铜壶放在火堆上,水里扔了几片不知道什么草的叶子,“有的说掌生死,有的说掌命运,还有的说第九星什么都不掌,只负责在最后一位坐着。但有一条是确定的——第九星在三百年自己把自己划掉了,从此星图上只有八颗。”
“为什么?”
台浑摇了摇头:“不知道。”
铜壶里的水开了。他倒了一碗递给林夕,草叶泡出来的茶有一股很特别的苦味,喝下去之后舌尖上又泛出一点回甘。
“那第八星去了哪里?”
“不知道。所有萨满的骨卜都卜不出来。当年第九星离开之后,第八星的位置就在星图里黯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台浑说,“但老人们还有一句话——‘九星归时,天地无旧约’。既然说了‘九星归’,就说明至少第九星会回来。至于回不回到星图上——”他看了林夕一眼,“那就不一定了。”
林夕端着茶碗,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台浑,你的第四句判词是在龟甲炸裂三十七年之后自己出现的。那第五句判词什么时候出现?”
“快了。”台浑把手掌按在胸口那件皮袍的内侧,龟甲就贴身收在里面,“您右眼里的第四道金纹,什么时候彻底定住?”
“不知道。但它一直在长,大概入冬之后就能长到虹膜边缘。”
“那就等入冬。”
台浑的帐篷每天都有一缕烟升起来。他不烧牛粪,而是烧一种南庭特有的香草。那种草的烟很淡,带着一点苦味,风一吹就散了,但留在空气里的气味很久都不走。
陈伯有一次去送香油,闻到了那烟味,回来说了一句:“那老头子在等人。”
韩芷兰问他等谁。
陈伯没回答,只是又添了一勺香油。
冬月初七,大雪。
这天早上,林夕睁开眼睛的时候,右眼虹膜里的第四道光丝碰触到了虹膜的外缘。没有痛感,没有不适,只是觉得整个右眼微微发热,像是被一道温柔的金色阳光恰好照进了瞳孔深处。
系统001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合成音,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在怕打断什么。
“宿主,第四道神纹锚定进度……百分之九十七。小殿下,任务四总体进度——百分之九十八。”
这一次系统没有纠正自己说错话了。“小殿下”三个字稳稳地落在林夕的意识里,像是这个称呼原本就该在这里。
外面下着很大的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在龙女祠的院子里,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陈伯早上刚扫过的石板路上,转眼又积了薄薄一层。
林夕走出正殿的时候,看到陈伯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扫帚,但没有在扫雪。他在看北边山坡上那顶帐篷——今天的烟比平时更浓了一些,颜色也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