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父亲母亲
母亲嫁到这个家时,她父亲陪嫁了十只活羊,一头宰杀好的猪,和一些家禽。而父亲家却没有回与母亲家任何东西。
父亲……用一头毛驴将她从邻村接来。往后的整整一年,父亲几乎不怎么搭理母亲。饭桌上沉默,田埂上沉默,在那间新盖的石头房里,更是长久的沉默。
那间新房,是爷爷奶奶在他们老屋旁边的自留地上,一石一瓦垒起来的。挨得近,方便照应,也像是用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两种不同的生活。
母亲不懂这沉默的意味,也不懂夫妻之间本该有些什么。她只记得出嫁时,她的老父亲反复叮嘱她的一句话:
“娃啊,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多做事,婆家人才会喜欢你。”
这句话,成了母亲在这个新世界里唯一的行为准则。
天不亮,母亲就起床,扫地、烧火、煮粥,动作或许笨拙,却无比认真。家里凡是她能伸手的活计,她绝不让自己闲着。喂鸡、剁猪草、甚至学着扛起锄头跟去地里。奶奶不忍心,常常对她说:“歇歇吧,不忙做。”
母亲总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奶奶,脸上漾开一个纯然的笑容,重复着那句如同咒语般的话:
“我爸爸说了,到了婆家,要勤快,要多做事,婆家人才会喜欢我。”
母亲话多,嘴里总是絮絮叨叨的,对着鸡说,对着云说,对着沉默的父亲说。说的都是些孩子气的见闻——
“今天那只花蝴蝶真好看”,
“蚂蚁搬家了,要下雨哩”。
母亲没有脾气,别人语调重些,母亲也只是愣一愣,然后继续笑呵呵的。母亲甚至听不懂乡间常见的那些夹枪带棒的好赖话,当旁人带着讥讽夸她能干时,她会真心实意地回道:“我爸说了……”
时间过的很快。母亲嫁过来多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在秦岭这闭塞的山脚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观念如同山根,深植在每一寸土地里。这成了我们家族一个公开的、沉重的秘密。
然而,母亲本人却丝毫不懂。“不生育”对于她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语,母亲不明白这代表着在村里的抬不起头,代表着父亲这一脉香火的断绝,更代表着她在家族中最终地位的岌岌可危。
母亲只是日复一日,用她那孩童般的勤快和固执,努力实践着父亲教给她的“真理”,试图换来周围人的一点点“喜欢”。
村里那些闲来无事的男男女女,早已摸透了我母亲的底细。她的单纯,成了他们枯燥生活里一抹残忍的调味剂。
他们常常在她勤快地喂猪或扫地时,围上来,用那种故作关切的口吻对她说:“哎,傻女子,你和你男人晚上睡一起,你男人摸不摸你啊?”
“傻女子哟!光知道干活可不行哟。你没给老张家生个娃,你再勤快,你婆婆和男人也不会真心喜欢你。”
“娃?”母亲停下手里的活,眼神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娃是啥?”
母亲这句发自真心的疑问,往往引来一阵哄笑。有人便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婴儿,半是戏谑半是点拨地说:
“喏,那就是娃!白白胖胖的,会哭会笑。你得有一个这样的娃,抱回家去,你婆婆准保天天给你笑脸儿!”
母亲听不懂话语里包裹的恶意与玩笑,只牢牢抓住了一个她能理解的逻辑:有了那个叫“娃”的东西,婆家人就会更“喜欢”她。这正与她父亲那句“要勤快,婆家人才会喜欢我”的教诲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
于是,在一个午后,当村里大多数人都沉浸在昏昏欲睡的寂静中时,她做出了自己的努力。母亲悄悄地走进一户人家,那家的媳妇正在厨房忙碌,摇篮就放在院子的树荫下。她俯下身,好奇地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脸蛋红扑扑的婴儿,然后,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母亲一路上大概走得有些吃力,因为婴儿在她不熟练的怀抱里啼哭起来。可她心里是欢喜的,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轻松。她径直走回那间紧挨着爷爷奶奶的老屋的石头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期待的神情,把正在啼哭的婴儿往闻声出来的奶奶面前一送。
“妈,你看,”她的声音明亮,不带一丝阴霾,“我把娃抱回来了。有了娃,你们就会喜欢我了。”
可以想见,接下来的场面是何等的混乱与惊恐。那户丢了孩子的人家,几乎是哭喊着循声追来,当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地在我母亲手里时,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瞬间化作了冲天的怒火与后怕的斥骂。难听的话语像冰雹一样砸下来,砸向不知所措的我的母亲,也砸向脸色铁青的我的奶奶。
奶奶,这个一辈子要强的农村女人,在那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她向人家赔了无数个不是,送走了骂骂咧咧的邻人。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被抱回来的婴儿留下的若有若无的奶腥气,以及我母亲依然茫然站在原地的身影。
奶奶猛地转过身,所有的委屈、愤怒、对命运不公的怨怼,都凝聚在了她那布满老茧的手上。奶奶一把拉过母亲,巴掌便落在了她的身上、胳膊上,打得母亲哇哇大哭。
“我叫你犯傻!我叫你丢人!那是别人的娃,能随便抱吗?那是偷!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你怎么蠢成这样啊!你长没长记性?”
母亲不明白,为什么按照别人说的做了,不但没有得到“喜欢”,反而换来了巴掌和更凶的责骂。她或许永远也无法理解“偷孩子”这个概念的严重性,她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能让家人开心的“东西”。
那天之后,她身上带着看不见的淤青,安静了好几天。她依旧勤快地做着家务,但嘴里很少再念叨那句“我爸爸说了……”。她似乎用她有限的智力,记住了一点:那个叫“娃”的东西,不能碰,碰了,会被别人骂,婆婆会生气。
往后的日子里,奶奶只要看见村里有男男女女戏弄我母亲,便会走到她们跟前:“积点德,免得二回自己生出来的娃和她一样。”
大部分人听到我奶奶这么说都会悻悻然的离开。但也有些嘴巴不饶人的会回怼我奶奶。我奶奶就直接上手,手上有什么就用什么打。
这样村子里的一些人才消停些,但也免不了她们、他们在背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