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亲捡到了我
父亲四十岁那年,遇到了他这一生最难忘的事。
用他的话说,他在秦岭里钻了快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闻出哪条路通向山谷,哪条路能攀上崖壁。他的方向感,是长在身体里的另一幅地图。可那天,邪门了。
去时一路顺畅,可当他采够了药,准备循着来时的标记返回时,却发现周遭的景物全变了样。那棵他做了记号的松树,不见了;那条熟悉的、布满碎石的干涸河床,也消失了。他像是踏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域。
父亲怀疑他遇到了鬼打墙。他试着爬上一处高坡,放眼望去,四周是几乎一模一样的,光线暧昧,根本无法辨清方向。他凭着经验又试了几条路,结果却只是在几处相似的山坳里打转。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想起老辈子说的,山里有“东西”。那些成了精的古树,会移动的山石,它们不害人,但会戏弄那些过于自信的、或者时运低的人。父亲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冲撞了什么。他对着山林作揖,嘴里念念有词,祈求山神爷宽恕,指引一条生路。
下午四点,对于秦岭深处而言,白昼已进入尾声。光线迅速衰败。用不了半个小时,这里将彻底黑下去。
夜晚的秦岭,是另一个世界,寒冷、饥饿,以及可能出没的野兽,每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候意外发生了。他脚下一滑,踩空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顺着长满苔藓和腐叶的陡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间,他只来得及护住头脸,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
这一滚,没有滚到预想中的深涧或是悬崖,反而被一丛茂密的五月泡拦腰挡住。他浑身剧痛,头晕眼花,趴在厚厚的落叶上喘息。待他勉强撑起身体,一抹极其突兀的、鲜亮的颜色,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包袱。就放在离他不到一尺远的地方,裹着半新不旧的、水红色的棉布包袱皮,在这片原始、蛮荒的背景下,干净得扎眼。
父亲心里一惊。他挣扎着爬过去,解开了那个包袱。
里面,是一个熟睡的婴儿。
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刚刚被人精心安置在这里。在这荒无人烟,又是这个时间点,一个婴儿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神迹。
父亲愣住了。他环顾四周,空无一人。谁会把一个婴儿放在这里?是山里的精怪?是迷路的旅人?还是……山神爷的恩赐?
他猛地想起家里那个永远长不大、因为抱别人孩子而挨打的妻子,想起自己年届四十尚无子嗣,。
一瞬间,所有的迷路、恐惧、滚落山坡,仿佛都有了解释。这不是灾祸,这是一场指引,一场交付。
他不再去想那些神神鬼鬼,他小心翼翼地将婴儿,连同那个干净的包袱,一起紧紧地抱在怀里。婴儿在他笨拙的怀抱里动了动,依旧安睡。
说来也怪,就在他抱起婴儿的那一刻,他抬头望去,发现不远处,一条被月光(不知何时,一弯月牙已挂上天边)微微照亮的、清晰的小路。那条路,他之前来回找了无数遍,却从未看见。
父亲没有再犹豫。他抱着这个孩子,沿着那条凭空出现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怀里的重量,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不到一个小时,他看到了熟悉的村落。
家里,奶奶正对着山神牌位焚香祷告,而我的母亲,则安静地坐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亲抱着婴儿,踏进了家门。
“妈……”父亲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奶奶猛地回头,看到父亲一身泥土、衣衫破损的狼狈相,先是一惊,随即目光就钉在了他怀里那个突兀的包袱上。“你这是……什么?”
“妈,你过来看!”
母子俩在炕沿边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奶奶和父亲一起,一层层解开了那个过于整洁的包袱皮。
当那个小小的、赤裸的身体完全显露出来时,屋子瞬间安静了。奶奶倒抽了一口冷气,眼睛瞪得老大。
是个男婴。
奶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你给我说实话!你这……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是不是你昏了头,去……去偷了别家的?!”
“我捡的,在老林子里捡的!”
奶奶低声呵斥:“那个人家会把这么好的男娃娃丢到老林子去,你跟妈说实话,这娃是哪来的?”
父亲急得额头青筋都凸了起来,指天发誓,将他如何迷路,如何滚下山坡,如何发现这个包袱的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复地讲给奶奶听。
可奶奶只是拧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听着。半晌,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襁褓中依旧熟睡的婴儿,眼神里充满了忧虑与不信任。“这事儿太邪乎了……你先别声张,一个字都不许往外吐!等我悄悄打听打听,看最近有哪家不见了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奶奶借着串门、纳鞋底的由头,几乎走遍了邻近几个村子,言语间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风声。她留意着每一个可能的消息,观察着是否有哪户人家露出丢失孩子的悲恸迹象。
然而,几天过去了,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家丢了孩子,甚至连一丝相关的流言蜚语都没有。
这个男婴,就像真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奶奶心头的巨石,这才缓缓落地。她开始相信,这或许,真的就是山神爷的恩赐。
父亲更是早已将这个孩子视若己出。他亲自给这个孩子取了个名字——张秦恩。
“秦”,是秦岭,是这座赋予他生命,他来自于秦岭。
“恩”,是恩情,是感谢这冥冥之中的指引与馈赠。
我的名字,张秦恩,便由此而来。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过程中,我的母亲,始终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她远远地看着这个新到来的小生命,脸上带毫不掩饰的喜悦。
但当奶奶试探着将婴儿递给她抱时,她却像受惊的兔子,猛地将双手背到身后,连连后退,。
她还记得上次那个巴掌的疼,记得那些尖锐的骂声。她不明白“孩子”到底是什么,但她牢牢记住了一点:别人的“娃”不能碰,碰了,会挨打,婆婆会生气。
所以,她只是高兴地、远远地看着。看到父亲和奶奶围着孩子转,她会咧开嘴,露出毫无心机的、满足的笑容。她或许以为,家里多了这么个“小东西”,婆家人就会像他们表现出来的那样,一直这么“喜欢”这个家了。她不敢靠近,但那欢喜,却是真的,像初春掠过山脊的风,干净而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