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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秘事第4章 我从此有了家0%

第4章 我从此有了家

往后的日子奶奶将我视若性命,那份小心翼翼的呵护,远超寻常的祖孙之情。她明白,这不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山神赐下的,不容有失的恩典。

然而,喂养一个婴儿,对于这个贫瘠的山村之家,是一项巨大的挑战。家里仅有的一点细粮,是熬成糊糊也怕我无法消化的。奶奶抱着我,愁得唉声叹气。

奶奶在村里相熟的老姐妹间辗转打听,终于,从一位见识稍广的媳妇那里,听到了一个能喂养娃的好东西——麦乳精。

据说那是城里娃娃吃的金贵东西,用开水一冲,香浓甜润,最是养人。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仿佛找到了救星。可这东西,在这秦岭脚下的村落里,是传说中的物件。唯一的希望,在八十里外的县城。

奶奶没有丝毫犹豫。她找来了我的二伯,将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郑重地交到二伯手里。“去县城,给你侄儿,把麦乳精买回来。”

二伯带着奶奶给的钱,去到八十里外的县城。当二伯风尘仆仆地将那个印着漂亮字体的铁罐子交到奶奶手上时,奶奶欢喜的说不出话来。

奶奶按照别人的指点,用小勺仔细量取,用温开水小心翼翼地冲开,那股前所未有的香甜气味弥漫在石头房里时,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我的父亲,那个曾被生活压得沉默如山的男人,脸上也开始有了融冰的迹象。收工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奶奶炕边,用他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极轻地碰碰我的脸蛋。

看着我吮吸麦乳精时鼓动的腮帮,父亲会露出几乎不易察觉的微笑。

为了让我能吃上这“金贵”的麦乳精,穿得上柔软的棉布,父亲进山采药的劲头更足了。只要天不下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父亲就扛起药锄、背起竹篓,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路口。

父亲要用更多的草药,为我换取一个更安稳的将来。

而我的母亲,这个世界于她而言依然简单。母亲不太明白麦乳精的意义,也不懂父亲早出晚归的辛劳。但母亲能清晰地感受到家里气氛的变化——一种围绕着我产生的、温暖的向心力。母亲看到奶奶如何抱着我,如何给我喂食,如何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

母亲开始有意无意的模仿。

母亲不敢抱我,但会在我睡着时,搬个小凳子坐在摇篮边,学着奶奶的样子,轻轻拍打着裹着我的小被子,尽管节奏杂乱无章。

母亲会在我哭闹时,急得围着奶奶转圈,然后拿起空了的麦乳精铁罐,笨拙地递过去,嘴里含糊地说:“吃……娃吃……”

母亲依然是那个智力只有六七岁的母亲,但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爱与模仿,正在她单纯的心灵里悄然萌发。母亲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图加入这场关于“养育”的盛大仪式中。

我渐渐长大,身体很好,长到三岁,我也不曾得过任何病,包括一些风寒感冒,这也让父亲奶奶少操了不少心。

四岁那年,我的奶奶去世了,奶奶去世那年刚满八十岁,没有任何征兆,平时能吃能跳的奶奶,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就没有再醒过来。

奶奶去世后,母亲就顺其自然的照顾起了我日常,母亲按照奶奶的要求来照顾我,学着奶奶的口气和我说话。水要放温热了才能给我喝,饭要一口一口的喂我吃。天冷了要给我加衣服,我困了要哄我睡觉,走哪儿都把我背背上。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母亲从未扮演过寻常人家那种“母亲”的角色。母亲没有威严,不会说“我都是为你好”的大道理,更不曾扬起手打过我一下。

母亲于我,不像母子,更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比我年长许多的“伙伴”。

母亲会在我被其他孩子欺负、哭着跑回家时,不是忙着讲道理或替我出头,而是手足无措地围着我转,然后忽然跑开,从她的“百宝箱”(一个装着她收集的彩色石子、玻璃珠的破木盒)里,拿出她最珍视的宝贝塞到我手里,用她那种特有的、含糊而急切的语调说:“莫哭,莫哭,给你玩。”

母亲不懂如何教我识字明理,却会在我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时,也兴致勃勃地趴在我旁边,一看就是半天,然后用手指着,发出“啊啊”的惊叹,仿佛我们共同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世界。

母亲是我所有幼稚问题和荒唐念头的忠实听众与参与者,从不评判,只会用她那双清澈如溪水的眼睛,好奇地追随着我。

父亲忙于生计,早出晚归。很多时候,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母亲。母亲学着奶奶生前的样子,给我做饭。手艺生疏,常常不是咸了就是糊了,但母亲会把菜碗里仅有的几片腊肉,全都挑给我,自己就着青菜扒拉米饭,然后看着我吃,傻乎乎的笑。

六岁那年父亲送我到村东头小学上学。

放学的路上村里的孩子有时会跟在我后面,起着哄喊:“张秦恩,你妈是个傻子!”我那时小,会感到羞耻和愤怒,会冲上去跟他们扭打。

母亲看到我打架,从不拉架,也不问缘由,只是急得在一旁跺脚,反复喊着我的名字:“恩恩,恩恩!”那喊声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纯粹的、怕我受伤的担忧。等我打完了,带着一身尘土和抓痕回家,母亲会用湿毛巾,笨拙而又轻柔地帮我擦脸,嘴里依旧念叨着:“莫打架,莫打架。”

母亲没有能力给我世俗意义上的教导和庇护,但母亲却给了我一样最宝贵的东西——一个绝对安全、充满陪伴的童年。在母亲面前,我不需要懂事,不需要优秀,可以尽情展露一个孩子所有的顽皮、脆弱和天马行空。

母亲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人情世故,只有最本能的“对我好”。这种好,不掺杂任何条件。

奶奶去世后,家庭那根曾经无比稳固的支柱似乎倒了。但母亲,用她那种看似不可靠的、孩童般的方式,和我彼此依偎着,竟然也将那段日子稳稳地接住了。

我很喜欢这段时光,以至于成年后也经常梦到这段与母亲相守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