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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秘事第5章 母亲离我们而去0%

第5章 母亲离我们而去

天不遂人愿,在我九岁那年。我的母亲,在一个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突然倒地抽搐不止。

父亲从没见过母亲这样。吓得丢下碗筷,就去村里找赤脚医生。看着母亲抽搐的样子,我既担心又害怕,我口里不停的喊着:“妈,妈妈……”

大概喊了十来声,不知道母亲是听到我在叫她,还是怎的,突然就不抽搐了,只是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嘴巴就像上岸的鱼,一直一张一合。

我不停哭喊着,:“妈妈,你怎么了。”

这时候父亲领着赤脚医生急冲冲的来到母亲身边,赤脚医生看了看我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我父亲把母亲抱到床上去,然后把一颗黄色的药丸碾碎兑水喂给我母亲喝。

“这是治疗羊角风的药。”

“羊角风,”父亲不可置信:“秦恩他娘嫁到我们张家十几年了,从来也没见她发过羊角风,怎么这会就得了羊角风呢?”

赤脚医生叹了口气:“看着像羊角风,喂了药,你们再观察观察吧,也可能不是羊角风。”

父亲没再问下去,给了钱,送走了赤脚医生。

母亲这边,一直直挺挺的躺着,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直到第天早上,母亲依旧睁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父亲显然慌了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找来二伯。二伯是个有主意的人,二伯探了探母亲的鼻息,又翻了翻她的眼皮,眉头拧成了死结,只吐出几个字:“不行,得送县医院。”

去县城八十里路,唯一的指望是邻村那台浑身叮当响的拖拉机。二伯去了,回来时身后跟着那铁家伙的轰鸣声。

父亲和二伯,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族亲,用一床旧棉被将母亲僵直的身体裹住,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拖拉机的拖斗。那拖斗里通常装着猪崽或粮食,那天,装的是我奄奄一息的母亲。

父亲临走前,粗糙的手掌在我头上按了按:“在家等着,看好门。”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颠簸着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那烟尘慢慢散去。家里一下子空了,奶奶不在了,母亲以那种可怕的样子被拉走了,父亲也走了。我守着这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的石头房,等了三天。

那三天是如何度过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灶是冷的,心里是空的,耳朵却总是竖着,捕捉着山路方向可能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第三天下午,同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我冲出门,看到的还是那台拖拉机。拖斗里,母亲依旧被那床旧棉被裹着,直挺挺地躺着,被父亲和二伯他们默默地抬了下来。

她的姿势,甚至她睁着的眼睛、一张一合的嘴巴,都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大人们沉默地把母亲抬进了堂屋,在右边靠墙的地方,支起了一块厚重的门板,将她放在了上面。

按照乡里的规矩,临终的人脚要朝向门外,意味着灵魂好顺利离开。她就那么躺着,脚对着她从未真正走出去过的大山,眼睛望着屋顶。

族人们聚在院子里,低声交谈着。我像一只安静的小兽,躲在角落里,零零星星地听到一些话飘进耳朵:

“医院说……没法治了……”

“让抬回来……准备后事……”

“唉,也是她的命……”

“后事”是什么意思,那时的我并不十分明白。对于“死亡”,我的概念也很模糊。看着门板上的母亲,我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难过,心里只是一种奇怪的、空落落的平静。我看着她还在一张一合的嘴巴,忽然觉得,她可能只是要去一个另外一个地方了。在另一个地方开启下一场生活。

母亲就在堂屋那块冰冷的门板上,那么直挺挺地躺着,一天,两天,三天……直到第四天。

日头升起又落下,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挪到西边,在她那张僵硬的、毫无生气的脸上流转,可她依旧保持着那个令人心悸的姿势。眼睛睁着,空洞地望着房梁;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干燥的“嗬嗬”声。

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细线,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不肯放下,也不肯收回。

起初的悲伤和肃穆,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恐惧取代。山里人信命,也信一些冥冥之中的规矩。人死如灯灭,本该顺顺当当地走,这般“不死不活”地拖着,在所有人看来,是邪门,是不祥。

“没见过这样的……”

族里的老人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眉头锁得死死的。

“这都四天了,水米未进,便是铁打的人也熬干了呀!”

“是啊,按理说……早该……这口气怎么就是不断?”

大家都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看向堂屋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同情,而是掺杂了疑虑,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二伯沉着脸,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凝重的表情。最终,他猛地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这么拖着不是法子,得请人来看看。”

他托了关系,从更远的山坳里,请来了一位据说有些道行的道士。那道士穿着褪了色的道袍,手持桃木剑,绕着母亲的门板念念有词,洒下符水,点燃了香烛。黄表纸烧成的灰烬在堂屋里打着旋儿飘散,空气里充满了香火和某种紧张的气息。

法事做了整整两天。道士时而疾步,时而顿足,铃声、诵经声时高时低。我们都屏息等待着,期望某种神秘的力量能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然而,两天后,法事做完了,香烛燃尽了,道士疲惫地摇了摇头,收拾起法器,只留下一句:“怨念也好,牵挂也罢,非外力所能强解。”收了钱,便离开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母亲还是那样,睁着眼,嘴巴一张一合,躺在那里。连道士都束手无策,这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这下,所有人的心里都彻底发毛了。议论变成了公开的、带着恐慌的猜测:

“这怕是……被什么东西‘借’了身子吧?”

“是不是死得不甘心,有什么天大的心事未了?”

“唉,这么耗着,对她自己是受苦,对家里也是……不吉利啊!”

“这六七天来,不吃不喝饿也要饿死了,怎么还不断气?这分明是……是‘卡’住了啊!”

堂屋,原本是家庭的核心场所,此刻却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人们走过门口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