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神秘道姑
母亲那具依旧睁眼张嘴的躯体,在所有人眼中,已不再是一个濒死之人,更像是一个无法理解的、不祥的符号。
大家的恐惧和焦虑让窃窃私语开始变成了公开的提议。
“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一个族叔猛地拍了下大腿,脸上是豁出去的决绝,“这分明是‘鬼上身’了,卡在阴阳界上不去也下不来!再摆下去,怕是要出大事,祸及家门啊!”
“是啊,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这种情况……不能按常理办。”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山里人面对未知时最本能的规避心理,“得趁早入土为安,让她……让她走得利索点。”
“入土为安”四个字,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那意味着,不等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就要将她抬上山,埋进黄土里。
一直沉默的父亲,在听到这些话时,浑身不自在,表情异样。他慢慢走到门板边,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那张僵直的脸。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采了大半辈子草药的大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握住了母亲那只僵硬的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父亲就那样握了很久,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提议下葬的族人:
“她手上……还有点点温度。”父亲顿了顿:“心口,也还有一丝丝气气。”
父亲环视众人:“现在埋了,就是活埋。我……我做不出这种事。”
“活埋”两个字像两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那些刚才还激烈主张下葬的人,一时都噤了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基于恐惧的提议,在“活埋”这个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残忍和悖德。
一些年长的女性,开始采用另一种方式。她们围在门板边,不再哭泣,而是用一种带着哀求、又夹杂着埋怨的语调,絮絮地念叨起来:
“张家媳妇啊,你就安心地走吧……别再这么硬撑着了,看着都遭罪啊……”
“是啊,你儿还小,你男人也难……你这么拖着,是在折磨他们啊……”
“放宽心,闭上眼睛就过去了,那边没有病痛了……别再恋着这儿了,走吧,求求你了,走吧……”
这些劝说,像嗡嗡的咒语,回荡在阴冷的堂屋里。它们试图用亲情和责任,去“说服”一个或许早已没有灵魂的肉体放弃挣扎。这场景,既荒诞,又充满了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奈。
父亲不再说话,只是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板不远处,默默地守着。也守着他作为一个丈夫,最后的人性与底线。
正在这时候屋外起了风
村口的狗也开始断断续续的叫了起来。
她就像一片被山风悄然吹来的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家院门外。
首先引人注目的是一头胜雪的白发,一般人白发至少还有点其他颜色,而她的头发白的没有一点颜色,披散在身后,耀眼得刺目。
可当她抬起头,露出的却是一张光滑紧致、分明只有十八九岁年轻人的面容,没有一丝皱纹,她的眼瞳……你看她时成淡紫色的,她注视你时成深紫色的。这种极罕见的面容,让所有看到她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堵得说不出话。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开口的声音。全然不是年轻人的清越,而是那种百岁老人的声色,(不知道你们听过老太监的声音没有,就是那种声音)
“此处是否有事?”她说道,声音苍老但吐字清晰。
无人敢应声,也无人敢阻拦。她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以及这种种悖于常理的异象,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威压,让原本躁动不安的族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她径直走入堂屋。那些还在对着母亲絮絮叨叨、劝她早登极乐的妇人们,被她这诡异的形貌震慑,一齐住了口,目光惊疑地追随着她。
道姑走到门板前,低头凝视着母亲依旧圆睁的双眼和一张一合的嘴。她没有像之前的道士那样舞剑洒符,只是静静地站着,然后,开始用一种低沉而平稳的语调,如同诵念古老的经文,对着母亲“输出”。那话语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躲在人后,依稀捕捉到了一些断续的字句:
“……皆是过客,皆是虚影……”
“此地……无你骨血,无你因果……”
“这里没有属于你的人和事……”
“时候到了……该回去了……回到你来的地方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盖过了堂屋里所有的杂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也仿佛钻进了母亲那具僵持不去的躯壳里。
说完最后一句,她不再言语,只是又静静地看了母亲片刻,便转身,在一院子人敬畏莫名的目光中,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消失在村外的山道尽头。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门板上的母亲。
大约过了一刻钟,或许更短。一直守在旁边的父亲,忽然猛地探出手,再次去摸母亲的鼻息和手腕。他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合着悲痛与解脱的神情,宣布:
“断了……气断了。”
母亲那双圆睁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然轻轻阖上。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巴,也终于合上了。她脸上那片僵硬也松弛了,竟隐隐透出一丝久违的平和。
堂屋内外,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族人们,包括之前主张活埋的那些,都纷纷朝着道姑消失的方向,郑重地、满怀敬畏地作揖。
道姑走后人们开始议论,她到底是男是女?
“看身高,听声音像男人。”
“看容貌,看特征像女人。”
但我那时认为她是个女人。
再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声若百岁老翁的年轻道姑,不是本地人,但此后她一直独自居住在秦岭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山洞里。
自那以后,附近几个村子再遇上什么医药无灵、常理难解的邪乎事儿,总会有人备上香烛供品,壮着胆子进山去寻她。而她,也成了这片苍茫群山之中,一个口耳相传、真假莫辨的玄异传说。是她,用几句箴言,解开了母亲与这尘世最后的、诡异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