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随父亲进山
母亲走后,家里就剩下我和父亲,家里好像恢复了原样,又好像彻底地不一样了。
我依旧每天走两里山路去村小学上学。
父亲依旧是天不亮就起身,灶膛里焖好一天的饭菜,然后扛起他那把磨得发亮的药锄,背着巨大的竹背篓,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直到天色擦黑,才带着一身泥土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归来。
背篓子里有时是沉甸甸的收获,有时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草茎。
没了母亲后,我的日子过得特别无聊。尤其是放学后和假期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空旷。
没有了母亲那个絮絮叨叨、永远充满新奇发现的“玩伴”,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鸡啄食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我做完那点简单的功课,便无处可去,无人可语。
我开始格外留意父亲进山前的准备。看他将磨刀石洒上水,“嚓嚓”地打磨锄刃;看他仔细检查捆扎裤脚的布带,防止山蚂蟥钻入;看他往怀里揣上几个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当作干粮。那些动作里,藏着山外世界无法触及的冒险。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晨,我鼓足勇气,在他正要推开院门时,跑过去拽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带我进山吧。我帮你背背篓子。”我仰着头,眼里全是渴求。
父亲低下头看我,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他粗糙的大手在我头顶揉了揉,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温和:“你还太小。山里路险,你走不动。”
“我走得动!我爬山可快了!”我不服气地挺起瘦小的胸膛。
父亲摇摇头,眼神望向远处雾气缭绕的山峦,那里面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只是路险,”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秦岭深处,不干净的东西多。小孩子火眼低,容易……看见不该看的,碰上不该碰的。”
他试图吓住我,用那种山里人世代相传的说法:
“山里啊,有成了精的老树,会迷人;有吐纳月华的山魈,专吸小娃娃的阳气;还有找不到坟头的孤魂野鬼,在雾里晃荡……”他说得煞有介事,语气阴沉。
若是别的孩子,或许早就被吓得缩回屋里了。可我不一样。我是“张秦恩”,是父亲从这秦岭深处抱回来的孩子。
这些传说,非但没让我害怕,反而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一下子把我心里那股探险的火苗点得熊熊燃烧。
精怪?鬼魂?它们和我那个能从山里变出婴儿的父亲一样,都属于这座神秘大山的一部分。我甚至隐隐觉得,它们或许认识我,或者,我本该认识它们。
“我不怕!”我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提高,“它们要是敢来,我就用你的药锄打它们!”
我一直缠着父亲,父亲无奈。
“缠不过你……这样,等你过了十二岁。过了十二岁,我带你进山。”(我们这里有个说法,就是孩子要过了十二岁才能进山,包括一些上坟,迁坟等等)
他伸出小指:“拉钩。”
十二岁,像一个突然在混沌时间中立下的界碑。我急急地勾住他那根粗粝、沾着泥土草屑的小指,用力晃了晃:“拉钩!不许变!”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十二岁那年的暑假,我在家实在是玩的无聊至极。
暑气蒸腾,知了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家里空荡荡的,连影子都显得无聊。
那些被父亲用“精怪”、“火眼低”吓唬的往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这个无所事事的漫长假期里变得无比清晰。那个拉过钩的承诺,像埋在心底的一粒火种,被这寂寥一催,“嘭”地燃成了燎原的渴望。
一天傍晚,父亲拖着比往日更疲惫的身影回来,竹篓里的草药稀稀落落。我接过他沉重的药锄,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翻看篓子,而是仰起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提醒:
“爸,我今年十二了。过了生日了。平时要上学,你不带我进山,现在暑假了……我要进山。二伯说,你十二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爷爷进山了。”
父亲舀水到脸盆里,沉默地洗完脸,坐在门槛上吸起了旱烟。许久,他才吐出一口浓烟,声音闷闷的:
“山里……没啥好玩的,累,还危险。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
“你答应过的。”
我固执地站在他面前,挡住他望向群山的那片视野:
“拉过钩的。”
他抬起头看我,目光复杂地在我脸上逡巡。那里面有犹豫,有担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他只有我一个儿子的,在他那里我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他靠着大山活命,也最知道大山的脾气,那绝非孩童嬉戏的乐园。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再找些“不干净”的说辞,可看到我眼里那份和他当年在山里发现我时一样的、亮得惊人的执拗,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回搪塞不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磨他。他终于松了口,但那同意里带着重重的枷锁:
“就这个暑假。只能跟我,不准自己偷跑。进了山,一切听我的,眼睛看路,手脚规矩。暑假一过,收了心。我只指望你好好读书走出秦岭,不要像我挖一辈子草药。”
我忙不迭地点头,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他终于开始为我准备进山的“行头”——一双编得更密实的草鞋,一顶旧得发白的遮阳草帽,还有一个他特意改制的小背篓,说用来给我装些轻巧的草药,也算“干活”。
第一次进山那天,天麻麻亮,星星还没褪尽。父亲把我叫醒,递给我一个温热的玉米粑粑。他检查了我的草鞋带子,又在我腰间挂上一个小小的、他以前用过的水葫芦。他的动作比平时慢,格外仔细,仿佛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仪式。
“进了山,跟紧我,。”
他推开院门,山间清凉的晨风猛地灌进来,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异常清晰,“看到的,听到的,不明白的,先记着,不准乱问,更不准乱跑。”
我用力点头,跟在他高大的身影后,踏上了那条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通往秦岭深处的小径。
身后,村庄还在沉睡;前方,是吞噬了无数传说和我父亲大半人生的、无边无际的秦岭。
我的冒险,或者说,我的“回归”,终于在这一天,随着父亲沉稳的脚步和渐渐被我们抛在身后的鸡鸣声,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