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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秘事第8章 进山的日子0%

第8章 进山的日子

进山的路比我想象的更窄、更陡。父亲走在前头,脚步稳得像生了根。我跟在后面,起初是兴奋地东张西望,看露珠从蕨叶上滚落,听各种叫不出名的鸟儿在头顶啁啾。

可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天光早已大亮,林子里热气开始蒸腾,我的新鲜劲就被疲乏取代了。小腿肚发酸,汗水糊住了眼睛。

父亲终于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背阴坡停下来。父亲放下竹篓子,指着地上一丛藤蔓教我辨认:

“看,这是野山药,叶子是心形,对生。一条根竖着往土里长,有的能长大几米深,挖的时候要小心,顺着藤找到根头,别挖断了,断了就不值钱了。”

父亲示范着,用药锄轻轻刨开土,露出下面一截粗短、沾满泥土的块茎。

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在附近找到一株,吭哧吭哧挖了半天,只挖出一小截手指粗细的,还挖破了好几处皮。父亲接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只让我放进自己的小背篓里。

接着,父亲又教我认黄精。“看这片叶子,轮生的,像竹叶但更宽厚些。黄精喜欢长在这种腐殖土厚的坡地。”

父亲找到一株,挖出来的根茎也不大,瘦瘦的,年份很浅的样子。

一上午,我们就在这片山坡附近转悠,我的小背篓里,只添了几根小小的山药和两三块瘦弱的黄精,还沾满了泥。

日头渐渐爬高,林间的光斑变得灼热。我抹了把汗,看着父亲那几乎没怎么增加的收获,心里有些急了。这和我幻想中深入秘境、满载奇珍的冒险相差太远。

“爸……”

我忍不住开口,指着远处那更加幽深、雾气仿佛终年不散的山谷方向,“咱们老在这外边转,能挖到啥好药?你不是常说老岭深沟里才有上了年份的赤芍和手掌参吗?咱往里走走呗?”

父亲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刮刀仔细地清理一块黄精上的泥土。他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却不容反驳:“今天不去了,你看看日头。”

父亲指了指已经从树梢升到中天的太阳,“一上午快过去了。现在再往里走,走到有药的地方就得下半晌,挖不了多少,天就暗了。天黑前要是出不了山,麻烦就大了。”

父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扫过我晒得通红、隐隐有些失望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内容依然坚定:

“今天带你进来,主要不是找药。是练你的腿劲,认认山边的路和气。山里的路,看着近,走着远。没一副铁打的腿杆和耐性,啥也干不成。”

父亲指着我们刚才走过的、那些在我看来毫无区别的树林和坡坎:

“你得先学会走稳这里的路,记住太阳在不同时间照在哪些山头的影子。等你的腿知道哪块石头滑、哪片草地下是虚的,等你不用抬头看就知道大概的时辰和方向了……”

父亲顿了顿,背起沉重的竹篓子,把药锄扛上肩,示意我跟着他往回走:

“……那时候,才敢让你往更深的地方瞅一眼。山里的事,急不得。就像磨这把锄头。”

父亲掂了掂手里的工具,“天天磨一点,功夫到了,才能利利索索地挖出深土里的宝贝。”

回去的路似乎更长了。疲惫加倍袭来,但我没再抱怨。我看着父亲走在前面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背篓里那点寒碜的“收获”,似乎有点明白了。

进山的第一课,不是认识珍奇草药,也不是邂逅精怪传说,而是学会像父亲一样,用沉默的忍耐,丈量这片山的脾气,并先磨砺好自己的脚跟与心性。

回到家时,日头还在耳朵的位置(我们跑山人计算时间,靠太阳光直射面部的位置,在耳朵的位置大概在下午三到四点)。

父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去收拾晾晒的药材,而是让我搬个小凳坐在他旁边。

父亲进屋捧出一个褪了色的木匣子,打开盖子,里面不是金银,却比金银更让他珍视——那是他历年积攒下的、一些品相最好或最罕见的草药标本,有的已经干透,有的还微微透着生时的色泽。他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晾药的竹席上。

“这是重楼,也叫七叶一枝花,清热解毒的,你看它这一轮叶子,通常是七片。”他捏起一株干枯的植物,根茎肥厚,顶着几层轮生的叶痕。

“这是天麻,润而不燥,好东西。长在腐木或树根附近,自己没叶子,就一根独苗。”

“这根是手掌参,长得像个小巴掌,补气最好……”

父亲平日话少,此刻却难得地絮叨起来,让我仔细看它们的形状、颜色,甚至凑近了闻它们特有的气味:有些是清苦的,有些带着土腥,还有些有淡淡的、类似人参的香气。

说来奇怪,平日里这些晒干的草根树皮,在我眼里不过是父亲用来换钱的物事。

可今天,跟着父亲在山里走了一遭,汗水和泥土还沾在身上,再看这些干枯的标本,感觉竟全然不同了。

我凑近那株重楼,看着它那轮生的叶痕,鼻子闻到那股独特的微苦气息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那应该是在一片极其阴湿的阔叶林下,厚厚的落叶覆盖着黑土,阳光只能透过极高处摇晃的叶隙,洒下几点晃动的光斑,就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背阴处,它静静地长在那里。我甚至能“感觉”到当时那里的风。

我又拿起那截天麻。它已经干瘪,但那股特殊的、似药非药的气味钻入鼻腔时,我仿佛“看见”了一片倒伏的、半腐烂的栎木,潮湿的木头上生着白色的菌丝,而它,就悄无声息地寄生在朽木与土壤交界的隐秘处。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我不由自主地将这些“感觉”说了出来:

“爸……这个重楼,是不是长在很阴很湿的老林子里,旁边有大石头,石头下面特别潮?天麻……是不是得找那种烂了一半的老树墩子?”

正低头整理另一味药材的父亲,动作猛地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异。他常年平静如古井般的目光,此刻泛起了明显的涟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也更慢:“你说的……一点不差。”

父亲拿起我刚刚放下的重楼,指尖摩挲着干枯的根茎,“这片重楼,是我三年前在‘天口井’那边的深山老林子里挖的,就是你说的那种地方,石头下头渗水,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天整太阳。”

父亲又指了指天麻:“这个,是在迷魂凼那个山坳坳附近,一棵不知烂了多少年的老杉树根底下找到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和手中的药材间游移,终于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这些地方……别说你没去过,就连我,这些年也去的极少。路太险,也邪性。有些地方,去过一次,挖过了,现在让我再去,我都不一定能再找准那地界。”

父亲把药材轻轻放回席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再继续解释。但他看我的那最后一眼,让我心里那点因为熟悉草药而生的隐约骄傲,瞬间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

我只是一个从山里被捡回来的孩子,为何会对父亲在最险恶、最神秘处所得的“珍宝”,产生如此清晰的、仿佛亲身经历过的“记忆”?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起他的宝贝木匣。

“爸,明天带我进老林子里去吧!外面林子能挖到啥!说不定我能找到好药材了!”我看着父亲希望能得到他的肯定。

我父亲看了我半晌只说一句:“里面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