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暗地采到人参
这日,我们和昨天一样,继续往山的皱褶深处走,空气越来越凉,各种鸟叫声虫叫声都少了。
这一路上,那些藏在腐木下的天麻,隐在石缝里的重楼,甚至一株少见的、年份足得惊人的七叶莲,大多是我先“感觉”到的。
它们像在暗处对我眨着眼睛,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细微呼唤。
父亲跟着我的指点去挖,每一次挖出好东西,他脸上的皱纹会舒展一瞬。
终于,我们走到一处奇怪的地方。
我们站的地方。
左边,还有稀疏的光从极高的树冠缝隙里刺下来,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影,能看清盘根错节的路径和垂挂的藤蔓。
而右边,仅仅一步之隔,林子黑的一点光都看不见,准确的说,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同样一片林子,左右光线差别如此之大。
我站在这条明暗分界线上。一股强大无比的吸引力从黑暗深处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感应都要强烈百倍。
耳中有低沉的、类似大地心跳的轰鸣。直觉,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本能,在尖叫:里面有好东西!难以想象的、不得了的“大货”!
“爸,”
我指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我想进去看看。里头……有东西。”
父亲猛地回头,惊恐的看着我。父亲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死死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别二球!”父亲厉声喝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什么,“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你看那黑!手都看不见!那里头‘死黑,死黑’的,你看不懂啊!老一辈传下来的,这种地方,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父亲试图把我往后拽,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黑暗。那里面或许有他半辈子采药人生中听闻过的、最恐怖的山精野怪传说,有他无法理解的、属于大山真正核心的寂静与危险。他只是一个凭着经验、勇气和些许运气在山林边缘讨生活的凡人,而这眼前的黑暗,超出了他所有经验的边界。
“可是,我感觉得到……”我挣扎着,那股吸引力像绳子一样牵着我。
“感觉个屁!”父亲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就是感觉到那里面有千年人参,灵芝!你都不准去!走……回去……!”
就在父亲用尽全力试图将我拽离那道无形界限的刹那,那片黑暗处,一阵非人非物的声音飘了过来——像是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的笑声?
就在父亲的手指即将完全扣住我手腕的瞬间,我腰一拧,不是挣脱,而是顺着那股黑暗中的引力,向前一倾。
脚尖落地,没有声音。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我立刻回头。
光明的景象仍在,父亲就站在光明处,离我不过两三步远,他的表情极度惊骇,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嘴巴大张着在呼喊:“娃子,恩恩……”
双手徒劳地向前抓挠,明明目的地近在咫尺,父亲却像看不见我一样,只能朝着错误的方向绝望地嘶喊。
“爸!我在这儿!就在你面前!”
我朝着他大喊,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
“你在那?我怎么一点看不见你,你快出来……”父亲听到了我的声音。
“你往前走两步,我就在你面前。”我知是他看不到我,指引他往前走。
父亲踉跄两步,仿佛撞破了什么粘稠的屏障。当他重新站稳,睁开眼时,先是一片茫然,随即,他的目光终于对焦,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我的脸上。
父亲脸上有恐惧、愤怒、还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父亲什么也没说,大手闪电般伸出,不是拥抱,而是狠狠抓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啪!啪!”结实实地在我背上揍了两下。
“你……你个混账东西!”父亲声音略带愤怒,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拽着我就拼命往外拉,“出去!赶紧出去!”
我被那两下打得懵了,却也自知理亏,被父亲拽得踉踉跄跄。就在我们即将退出这片黑暗,他的脚已经踏入外面斑驳光影的一刹那,借着那微弱的光,我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脚下那片奇异的“地面”——那并非泥土,而是某种致密如绒的黑色苔藓——的边缘,一点猩红,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等等!”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反手拉住了父亲,蹲下身去。
父亲被我拽得一个趔趄,又急又气,但看我蹲下,也下意识地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那点红色,约莫指甲盖大小,顶在一根纤细的、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翠绿茎秆顶端,像一滴散发着微光的血珠。茎秆从黑色苔藓中钻出,旁边对称地生着几片小巧的、巴掌状的复叶。
父亲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斥骂,在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全部僵住了。
父亲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脸几乎要贴到那点红色上。父亲伸出手指,想去碰,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最终只是虚悬着,围着那小小的植株划了个圈。
父亲的撅着嘴,好半天,才发出结结巴巴的声音:
“人……参……?”
父亲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撼、难以置信。这种人参是我们秦岭特有的人参,不同于北方的人参,有些跑山人,跑一辈子也未必能遇到一棵。
“真是……人参?”父亲猛地又低下头,像要再次确认这神迹,“跑了半辈子山……只听过,没见过……老辈人说,咱们这边龙脉潜得深,真能出参的,都是通了灵、得了山神点头的地方……”
父亲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前些年,听说北边有人挖到一棵,不大,就卖了……卖了六千块!六千!”
父亲猛地抬头,再次环视这片黑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依旧在,他看着我,终于喃喃道:
“这地方……这地方认得你。”
父亲不再急着拉我出去,而是就着外面透进的、微不足道的光,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虔诚和谨慎,伏下身,像对待初生婴儿般,用他粗糙的手指和最轻的力道,开始清理那株人参周围墨绒般的苔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