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挖人参
父亲不再说话,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拧成了一根绷紧的弦。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点猩红周围的黑色苔藓清理得更开阔些,然后,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小卷褪色发暗的红绳。
那红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颜色不再鲜亮。父亲的手指不太灵便,但还是极其认真地,将红绳的一端,轻轻地系在那株人参纤细的茎秆上,打了个松紧适宜的结。
“老话传的……人参有灵,会跑。”
父亲低声解释,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得用红绳拴住,认了主,它才肯乖乖让你请出来。”
这规矩他不知听老辈人念叨过多少遍,从未想过自己真有能用上的一天。
系好红绳,父亲才真正开始动锄。药锄的尖刃第一次切入那奇异的、致密的黑色“地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父亲的动作慢得惊人,每一次下锄都像在雕刻豆腐,生怕碰断任何一条人参须根。
父亲先清理出一个浅坑,然后不用锄头了,直接用手,凭借触觉,一点点剥离、探寻。
起初,父亲还能估摸这人参的年份。看着逐渐露出的、芦头上细密如螺旋的茎痕,他小声念叨:
“看这痕迹……怕是得有二三十年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可随着父亲越挖越深,坑越来越大,露出的主体部分越来越粗壮,芦头上的痕迹越来越密集、错综复杂,父亲的嘀咕声渐渐停了。脸上的喜悦被惊疑取代。
父亲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坑中那已初具规模的“人形”,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这……这不对……这……这皮色……这须子……这哪是几十年……这得有百年……?”
父亲不敢再估算,也估算不出来了。所有听过的关于人参的传说,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他遇上的,是传说本身。
父亲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地,甚至忘记了对这片绝对黑暗的恐惧。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坑,坑中这株正在被“请出”的灵物。
而我,站在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内,却奇异地能感知到外界光线的流转。
我默默估算着,按照山里日头的脚程,快到下午四点了——这个点,是父亲必须下山的时间。
直到最后,外界的光线只剩下天边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父亲终于停下了动作。
父亲坐在坑边,浑身上下被汗水浸湿。
“挖……挖完了。终于挖完了……”
父亲小心翼翼地将那株人参用随身带的、最干净的一块粗布包裹好,又在外层垫上些柔软的苔藓,这才郑重地放进背篓最底层,用其他草药虚虚掩住。
做完这一切,父亲才猛地惊觉周遭的光线——不是我们所在的这片黑暗,而是另一侧、我们来时那个世界的天光——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沉甸甸的、有点光的黑。
“坏了!坏了……”
父亲失声叫道,方才挖参时的专注与震撼被更现实的恐惧冲刷得干干净净。
“天黑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黑夜里的秦岭,是另一个面孔。不止是看不清路,那些潜伏的兽类开始活动,地形在黑暗中变得加倍难走,更别提那些流传在采药人之间、关于夜晚山林的种种可怕传闻。
父亲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快走!赶紧走!贪心了……今天真是贪心误事了!”
父亲拉着我,凭着记忆和微弱的方位感,一头扎进来时的小径方向。没走多远,父亲就踉跄了一下,差点被盘结的树根绊倒。
父亲停下脚步,急促地喘着气,侧耳倾听,试图辨认风声或水声来定位,父亲低声咒骂着自己,又不断嘀咕:
“不该贪那参……这下糟了,要困在山里了……”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恐惧。但很奇怪,我心中没有丝毫慌乱。这片夜色,这些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动物的窸窣声,非但不让我害怕,反而有一种熟悉感。
当父亲因彻底迷失方向而僵在原地时,我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
“爸,我知道路。跟我走。”
父亲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他愣住了,犹豫着,但此刻别无选择。
我其实也说不上具体的路径,那只是一种……感觉。仿佛脚下这条山径,两侧的树木,吹过脸颊的夜风,都在无声地指引着我。
我迈开步子,不再需要仔细辨认,走得很稳,甚至还能提醒父亲注意脚下某个陡坎或横枝。
父亲将信将疑地跟着我,起初脚步还有些迟疑,但见我走得笃定,一次也未绊跌或转向死路,他开始放松了些,只是握我的手依旧很紧。
我们不再说话,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人交错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大约走了快两个小时,山路逐渐变得平缓,林木也开始稀疏。我停下脚步,指向下方。
透过最后一段稀疏的林木缝隙,一点、两点……然后是零零星星、温暖无比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那是我们的村子。
父亲顺着我的手指望去,呆立了几秒钟,然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他胸膛深处吐了出来。
“走……出来了。”他喃喃道。
我们沿着最后一段熟悉的下坡路,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父亲没有再责备我擅自闯入黑暗,也没有再念叨那株价值连城的人参。他只是沉默地走着,偶尔侧头看看我。
回到家后,父亲将今天采的草药一一拿出来。脸上流露出来的全是满意,尤其是那棵人参,父亲是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父亲拉着我,嘱咐我,挖到人参的事不要向外面说,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后来一段时间里,父亲没有再进山,只是带着我们挖的人参早出晚归,再后来父亲说他把人参卖了,具体卖了多少钱,他没有告诉我。
年底父亲将我们住的石头房子扩建了,铺了水泥地,粉了白墙。还花重金把后山的泉水用管子引到家门口,后来吃水,我们家就在没去后山挑水吃了。
最让我激动的是父亲还买了一台全村都没有的黑白电视机。
那年除夕,我和父亲第一次看了春晚。我清楚的记得是1995年的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