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路遇鬼火
直到我上初中,我的父亲都很少再进秦岭挖药草卖了。我当时问过他为啥不进山了,他的回答是:
“命里面给你的东西不会回回给,要知足。”
父亲觉得上次我们能挖到人参,是命运的安排,是老天爷或者说是山神给了他一次发财的机会,他自觉自己的命格非常普通,命格背的起一次好运,不一定背的起第二次好运。因为命运里有些东西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
所以后来我上学,父亲每次都会接送我,村里遇到任何不公平的事他都是极力退让。不为别的,他想图个安稳。
我的初中是在镇子上读的,离我们村有十多里路。父亲特意买了一辆二八大杠,方便接我上下学,说实话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们那个村,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基本没有。我是个例外,所以村里人到我长多大了都在说笑我,说我是我父亲的‘金卵宝’,多大了,还是父亲接送上学。
父亲早上骑车带我上学,下午骑车接我放学。不管下雨吹风,从不停歇。
上小学那会我的成绩并不怎么好,考试总有考不及格的时候,可等上初中后,我的成绩突飞猛进,基本全年级考试,我的成绩没有低于前三名的,那时候就是感觉脑子特别好使,特别灵光。平时听听课,考前看看书,保底前三名。
我的好成绩使得我的父亲非常非常自豪。他觉得我一定能靠读书走出大山。
后来我也算争气,考上了我们县城最好的高中。但在高中时发生了一件事,使得我的人生发生了一点小改变。
那是高三上学期的一个寻常周五。深秋的秦岭,天黑得早,五点多放学时,天已经麻麻黑了。父亲照例在校门口等我,跨在那辆二八大杠上。
八十里山路,父亲蹬了近两个小时,我们才走完大半。
月亮还没起来,只有车头那盏昏黄如豆的旧电石灯,勉强在盘山土路上切开一小团光晕。两侧是黑黢黢的山体轮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
就在一个急弯处,父亲习惯性地捏闸减速,车灯的光柱随着转弯扫过右侧的山坡。就在那一瞬间——
我们都看见了。
在离路面不算太高的山坡上,一团蓝幽幽的光,有脸盆大小,不像火把那样摇曳跳动,而是地悬浮在那里,光晕的边缘清晰。它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毫无征兆地,猛地顺着陡峭的山坡向下“窜”来!
那不是滚动,不是飘落,就是“窜”,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直指我们前方不到十米的山路!那正是我们转弯后必须经过的地方。
蓝光映亮了沿途的枯草和碎石,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只有一股阴森的寒气隔着空气透过来。
父亲猛地捏死了车闸,轮胎在土路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单脚支地,僵在车上,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急速逼近的蓝光。
“鬼……鬼火?!”父亲惊恐的说道。
父亲的惊恐里带着极度的困惑。这不对,完全不对。“这条路,是人来人往的路!”
父亲低声地对我说,声音发抖:“天天有人走,车啊,畜生啊不断,人气旺得很!老话说,鬼火这玩意儿,只敢在没人气的乱坟岗、老山沟里飘……它怎么敢……怎么敢窜到这人来人往的路上来?”
那团蓝光眼看就要窜上两米多宽的路面,横在我们前方。
父亲没有丝毫犹豫。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调转车头。因为用力过猛,车尾几乎甩起来,他低吼一声:
“抱紧!”
我死死搂住他的腰。他不再看那蓝光,蹬起车子,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没命地往回骑!
来时是缓下坡,回去就是陡上坡。父亲咬着牙,脖颈上青筋暴起。我回头望去。
那团蓝光,已经轻飘飘地落在了路面上。它没有继续移动,就那样幽幽地停在路中央。
当我们冲出去几十米后,那团火仿佛“醒”了过来,再次离地尺许,不紧不慢地、稳稳地跟了上来!
那团火始终保持着一段固定的、令人绝望的距离,不急不躁,如同一个无声的、蓝色的幽灵,笃定地缀在我们身后。
父亲的电石灯光芒微弱,根本照不远,但后方那团鬼火,却像催命符一样清晰。
山路崎岖,上坡费力,父亲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而那蓝光,仿佛没有重量,飘忽着,越来越近,那股莫名的寒意也如影随形。
就在父亲几乎要脱力的时候,前方路边,一点暖黄的火光突兀地跳入眼帘——那是一个用树枝和茅草搭的、低矮的守野猪的棚子!
父亲用最后一股力气猛蹬过去,在棚子前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他顾不上车,一把将我拽下来,冲进了那低矮的草棚入口。
棚子里的地上铺着干草。借着棚角一个铁皮罐里燃着的松明子的光亮,可以看到里面正躺着两个男人。
他们一个年轻些,一个年纪大些。
棚子里松明子的光猛地一跳,映出那两个男人骤变的脸色。年轻的那个霍地坐直,年长的已经一把抓起了靠在棚柱上的土铳,动作里带着山里人面对异常时本能的戒备。
“咋回事?!”年长的低吼。
父亲还在粗喘,手指着外面,断断续续:“鬼……鬼火……追……追来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团蓝光,竟无声无息地飘至了低矮的棚口!
“我的娘!”
年轻男人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扒拉堆在角落的杂物。年长的男人脸色铁青,啐了一口:
“什么鬼东西!”
他动作更快,扔掉土铳,从棚子角落抓起一个破铁罐,里面是浸了松油的破布条。他哆嗦着用松明子点燃布条一头,火焰“呼”地蹿起,橘红的光瞬间驱散了棚口的些许蓝意,带来一点可怜的暖色和勇气。
“操家伙!亮火!”年长男人对年轻人大吼,自己已经举着那简陋的火把,朝着棚口那团蓝光猛地挥舞、吆喝起来:“嗬——!滚开!滚远点——!”
年轻人也点起了另一支火把,跟着一起大声呼喝。一声接一声的吆喝!
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巨大的人声,似乎起了作用。那团蓝光向后飘退了丈许,但并未远离,依旧幽幽地悬在路边的黑暗中,与棚口的火光对峙。
年长男人见状,立刻朝着下方村子的方向,扯开喉咙,用尽力气长声吆喝:“诶——!上头有情况!点起火把上来人——!敲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