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进秦岭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口的打谷场上已经聚起了人影。
村长亲自安排的,除了村长本人,便是父亲、带路的栓子,以及三个身强力壮、负责搬运贡品二十多岁的同村青年。
二伯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深入深林,但二伯派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位堂哥,都是二十多岁年纪,沉稳有力,经验丰富的山里人。
二伯拉着堂哥的手,只反复叮嘱一句话:“护好你叔和你弟。”
算上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由堂哥背着的我,一行九人,除了我,其余八人肩上都斜挎着自制火铳。
这东西对付野兽或许有用,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若真遇上昨夜那种“东西”,它和烧火棍的区别不大。
我被大堂哥用宽布带牢牢缚在他宽阔的背上。
起初,我依旧感觉身体沉重,手脚冰凉,只能软软地趴着,听着堂哥沉稳的心跳和脚步踩在土地上的嘎吱声。
父亲走在最前面,和栓子低声确认着方向。
天光大亮。当我们逐渐离开熟悉的外围山路,真正踏入栓子描述的那片“一年到头雾气不散”的老林边缘时,空气湿度骤然变大,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冰凉的棉絮。古树的枝干在乳白色的雾气中扭曲伸展,形同鬼魅。火铳的握把被手心的汗浸得滑腻。
就是在这里,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开始在我体内发生。
那股自昨夜被蓝光“凝视”后就萦绕不去的虚弱感和剥离感,如同遇到暖阳的薄冰,开始一点点消融。
沉重的身体渐渐变得轻盈,手脚末梢的寒意,被一丝丝暖意取代。
这暖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我身体的深处,从骨头缝里,悄然滋生出来。
仿佛这片在外人看来危机四伏、迷雾障眼的古老森林,对我而言,不是险地,而是药泉。
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无声地滋养、修补着我被莫名夺走的“元气”。
我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脚下泥土中庞大根系的脉动,以及周围那些不知名古木散发出的古老的生命磁场。
当队伍深入到一个布满青苔巨石、雾气略淡的谷地时,我积攒起力气,轻轻拍了拍堂哥的肩膀。
“哥……放我下来。”我的声音依旧不大,却不再如昨天那般苍老。
堂哥一愣,停下脚步。父亲和众人都回过头。
“我能……自己走了。”我说着,尝试动了动腿脚。
大堂哥小心翼翼地将我放下,和二堂哥一左一右搀扶着我。我的脚踩在厚实柔软的腐殖层上,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站稳。
一股更为清晰、扎实的力量感,从脚底升起,沿着腿骨向上蔓延。虽然仍旧比平时虚弱,但那种濒死的无力感和冰冷感已经消退大半。
父亲疾步走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虽然还不算温热,但已不再是骇人的冰凉。
“这……这是……”父亲又惊又喜,看向四周迷雾笼罩的林子,眼神复杂至极。
“省点力气,能走就走一段,累了马上说。”父亲最终决定,让一个堂哥跟在我身边随时照应,贡品交给其他年轻人分担。
队伍继续向前。我走在其中,脚步虽然虚浮,却一步比一步踏实。
我们跟着栓子走了小半天。栓子脚步越来越迟疑,额头上冒出的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凝结的水珠。
栓子努力辨认着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古木、覆满青苔的巨石和纵横交错的藤蔓,口中不时喃喃:
“好像是这边……不对,那块石头我记得……又不太像……”
栓子带着队伍在老林里兜兜转转,时而攀上一段湿滑的陡坡,时而又下到雾气更浓的谷底。时间在重复的景物中流逝,但栓子口中那个有着崖壁和山洞的地方,却始终不见踪影。
日头(虽然看不见)显然已经过了正午。村长停下脚步,看了看众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叹了口气:“歇歇吧,吃点干粮。栓子,你也别急,定定神再想。”
众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就着冷水啃起玉米饼。父亲坐到我身边,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色,见我虽然依旧虚弱,但比早上刚进山时好了太多,眼神里掠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还是对前路的忧虑。
父亲低声对村长说:“实在找不到……也不能硬耗。大家的身体要紧。”
村长默默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宣布:“再找两个小时。如果到了……下午四点,还没找到,或者没碰到仙姑,咱们就必须下山。明天……再说。”
父亲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水葫芦递给我。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重新出发。栓子压力更大,脸憋得通红,几乎是凭着直觉和残存的印象,领着大家朝一个他觉得“可能性更大”的方向钻去。
林越来越密,雾气非但没散,反而在某个低洼处更加浓稠,几步之外就人影模糊。脚下的路彻底消失了,只有厚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让人心慌。
不知转了多久,走在侧翼的一个年轻后生忽然惊叫一声:“等等!这棵松树……我们是不是刚才路过过?”
众人悚然一惊,停下脚步仔细辨认。果然,那棵形状奇特的松树,连同树下那块形似卧牛的青石,在不到半个小时前,似乎的确见过。
“迷路了……我们是不是迷路了!”有人轻声吼道。
栓子脸色惨白,带着哭腔:“我……我真不知道了……这雾,这树,全都一样……”
队伍陷入了一片恐慌。连村长也皱紧了眉头,紧紧攥着手中的火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一模一样的浓雾和树影,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细微差别,但一切都是徒劳。
父亲猛地蹲到我面前,双手按住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恩……娃,你感觉一下……像上次一样,你知道路那样……感觉一下,咱们该往哪边走?你能‘感觉’到吗?”
我闭上眼睛,努力凝神,试图去“倾听”这片森林,去捕捉那种曾让我熟悉和安心的脉动,去感知那条无形的、回家的“路”。
可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是因为身体仍未完全恢复?是因为这片区域的“气场”特殊?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感觉到自己和众人一样,被困在了这片白茫茫的、无声的迷宫中央。
我睁开眼,对着父亲充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无力地摇了摇头。
父亲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父亲颓然地松开了手,肩膀垮了下去。
村长深吸一口气。他环视众人:“不能再乱闯了。保存体力,冷静。我们……”
这时父亲打断了村长的话:“如果真的迷了路,我们不能乱跑了,赶紧原地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