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被带走
村长倏地看向他,刚要说什么,父亲已经继续道:
“在山里迷了路,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越撞越深,力气耗光,那就真没指望了。迷了路,要是天时不对、方向不明,第一要紧的,不是找路,是赶紧生一堆大火!火能驱兽,能保暖,烟能飘高,万一附近有人能看见!守着火,比在黑漆漆、冷冰冰的雾里乱走强!”
父亲抬起头,目光穿透摇曳的树冠缝隙,捕捉着那被浓雾稀释得几乎不存在的天光。云层和雾气的后面,日头的方位早已模糊,但眼前的那种光线以及林间急速加深的幽暗,是他几十年山里生涯刻在骨头里的钟。
父亲收回目光,对着村长说:“看这天光,怕是下午四、五点了。再乱走,天说黑就黑了。”
村长眼神闪烁,思考着父亲的话,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终于重重点头:
“幺老张说得在理!乱闯不得!所有人,听好了——就地收集能烧的所有的干的东西,干枝、枯木、掉落的树皮,最好是松油,越快越好!火堆要大,要旺!”
“不要走太远,就在附近看得见彼此的地方找。”村长补充道。
众人虽然心里依旧发毛,但有了明确指令,反而镇静了些。
两个堂哥首先行动起来,低声招呼着同伴,分散开去,在雾气笼罩的有限视野内,摸索着捡拾一切可燃烧的物件。
没有抱怨,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树枝折断的噼啪声。
栓子也抹了把脸,加入进去,似乎想用行动弥补带错路的愧疚。
很快,大家将周围的死立木,松树枝桠,松油,收集在一起(在这种原始森林里找干燥的枯木很难,常年雾汽,枯木大多也吸饱了水汽。)
父亲亲自动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打火石。
父亲蹲下身,用身体挡住雾气,小心翼翼地将一块松油引燃,橘红的小火苗颤巍巍地亮起。他像呵护婴儿般,轻轻将它送入搭好的柴堆底部,将所有捡到的松油一点一点的加进去,慢慢吹气。
“轰——”
一股浓烟首先腾起,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橙红色的光芒猛地膨胀开来,驱散了方圆十几步内的雾气,将围拢过来的众人的脸庞映得发红发亮。
一股实实在在的、带着松脂香气的暖意,瞬间包裹了所有人。被雾气浸透的衣衫开始回暖。
人大家不自觉地朝火堆又靠近了些,伸出手烤火,脸上的神色稍缓。
父亲守在火堆旁,时不时添加较大的木柴,让火焰保持旺盛。
父亲看了一眼蜷在火边、脸色被火光映得有了些血色的我,又警惕地望了望火光之外那重新合拢浓雾。
天已经黑透了。火光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将这片林间小小的光明之地围成孤岛。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叫声。
村长见众人疲惫,火堆又旺,便提议:“看样子,今晚是走不出去了。索性就在这里挨一夜,保存体力。等天亮了,日头起来,雾气说不定会散些,咱们再想办法辨方向出去。”
没人反对。这确实是最稳妥,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对于我们这些常年跑山的人来说,在山里迷路也是经常有的事。只要有主事的人,大家也不会太慌张。)
父亲默默将一根碗口粗的死立木,一头架在燃烧的柴堆上,另一头搭在外面,让它随着燃烧慢慢挪进火里。这样,即使后半夜无人添柴,这粗木也能确保火种不灭,维持足够的光和热。
漫长的守夜开始了。除了风声和火堆的哔剥,老林里出乎意料地安静,并没听到野兽的响动。
几个年轻人将冷硬的玉米饼和腊肉插在削尖的树枝上,凑到火边烤着。有人将刚才顺手捡的松果丢进火堆,“噼啪”几声轻响,爆开松子的焦香。
就在这片刻松懈的当口。
忽地,起风了。
不是林间常见的、穿梭于枝叶间的阵风,而是一股贴着地面卷来的、打着旋的怪风。
它猛地灌入这片被火光温暖的空地,吹得火焰剧烈摇晃,众人的影子在身后的树干和迷雾上狂乱地舞动起来。火星被大片卷起,四散飘飞。
几乎是下意识的,所有握着火铳的人,手指猛地收紧,唰地一下或站起或半跪,枪口本能地对准了风来的方向。连村长和父亲也霍然起身。
风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几乎就在它停歇的瞬间,火焰重新稳住。
而火光摇曳未定的光影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直就在那儿,只是火光刚才没有照到。
一身洗得发白、几乎与雾气同色的旧道袍,身形瘦削。脸上确实有着十八九岁少女般的轮廓,光洁饱满,那双紫色的眼睛,映着跳动的火光,没有丝毫波澜。
她在众人惊骇未定的注视下,微微开口,传出的却是与面容极端割裂的、苍老干哑的如同百岁老人的声音:
“你们……是在找我么?”
大家僵在原地,火铳的枪口微微下垂。父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父亲上前半步,将我和大家隐隐护在身后,对着那道姑,用尽可能平静声音回答:
“仙姑……我们,确实是有事,想求您老人家。”
道姑紫色的目光,缓缓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扫过熊熊的火堆,最后,落在了被堂哥扶着、脸色在火光下依旧显出几分不寻常虚弱的我的脸上。
她的目光,停留了一瞬。
“是他吧。”
几个年轻人“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紧接着,栓子和我的两位堂哥也跪倒在地,朝着那道姑连连叩首,口中含糊念着。
“仙姑慈悲”
“救苦救难”。
父亲和村长虽未跪下,却也深深弯下腰,行了大礼。
村长用眼神示意,父亲立刻从背篓里取出那精心准备的贡品,两人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过头顶,递向道姑。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求仙姑……救救这孩子。”
父亲的声音带着恳求。
那道姑的目光淡淡扫过贡品,既未显露喜色,也无半分嫌弃。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到我身上,那紫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没有接贡品,也没有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
“要救他,”她微微一顿,“非一天两天能成事。需在秦岭深处,待上三年。”
“三年?”
父亲失声惊呼,脸色骤变。村长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跪着的众人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起来。
三年,在这与世隔绝、险象环生的深山里?还是一个病弱的孩子?
道姑对他们的反应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径直朝着我走来。
她的步伐很轻。众人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路。
道姑走到我面前,向我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与她那苍老的嗓音极不相称。
我抬头看着她。我没有感到害怕,心中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仿佛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
我看了看父亲惨白的脸,又看了看道姑伸出的手,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道姑握住我的手,转身便走。没有告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再看众人一眼。
她拉着我,一步便踏出了火光温暖明亮的范围,径直没入旁边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秦恩!”
父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猛地向前冲了两步。
但那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我和道姑踏入的瞬间,便迅速合拢将我们的身影彻底吞没。
父亲的呼喊被浓雾吸收、消散,只剩下火堆在空地中央熊熊燃烧,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呆若木鸡、茫然无措的脸。
前一刻还在身边的儿子,下一秒便随着那道神秘莫测的身影,消失在了迷雾深处,归期遥遥,竟是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