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变了模样的斗苍
我们三人站在高处,看着底下那个漏斗状的广场。
然后,有两个人从下方的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们抬着一个桶。
那桶很大,是用一整根原木掏空做成的,外面还留着树皮的痕迹。两个人一前一后,抬着它沿着木台阶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桶身随着他们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反射不出一点光。
他们走到平台中央,走到那具尸体旁边。
两人在尸体旁停下了脚步。
只见两人合力倾斜桶身。
黑色的液体从桶口流出来。
那液体看起来很黏稠,流动得很缓慢,像某种的油脂。
那两个人倒得很仔细,让液体均匀地覆盖住尸体的每一寸。桶身越抬越高,最后一点黑油滴落干净,他们才直起身,抬着空木桶退了下去。
底下那些毛茸茸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几千双眼睛安静地盯着那具被黑油浸透的尸体。
就在这时,平台内侧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之前应该是蹲着的,或者坐着的,被平台边缘的木桩或人挡住了,我一直没看见。现在他站起来,正背对着我们。
看到背影时我愣住了。
好熟悉的背影!
他身上穿的衣服,和底下的人穿的截然不同。
底下那些“毛人”穿的都是一样的灰褐色“毛衣”,毛线织的那种。
这人身上穿的不是“毛衣”。他穿的布料和我们的一样,准确的说是和我,莫扶睇的衣物布料一样。
虽然已经沾满泥污,被雨水泡得发硬,但材质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这里的东西。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他身上没毛。
那人露在外面的后颈和后脑勺,是干干净净的皮肤,一根长毛都没有。在这片遍地都是“毛人”的地方,他显得格格不入。
会不会是斗苍?
但这人头发是白的,白的发亮。
斗苍的头发是黑的呀?眼前这个背影?一头白发?
“秦恩哥……那是……?”
莫扶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怀疑。
我盯着那个背影,盯着他伸手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根火把。
火把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底下那些毛茸茸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不是骚动,而是齐刷刷地低下头去。几千颗毛茸茸的脑袋同时垂下去,像一片被风吹伏的草。
白发人拿着火把,面朝那具被黑色液体浸透的尸体。
他没有回头,我看不见他的脸。
他缓缓地走近尸体,停下脚步。
火把举起来,悬在那片黑色液体上方。
停顿了片刻后,那白发人把火把伸了下去。伸向那具尸体……。
“轰……”
尸体上的黑色液体瞬间燃起来。
火苗先是黑色的,在黑夜液体表面上跳动,然后迅速变成橘红,转眼就吞没了整具尸体。
热气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扑过来,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火舌舔舐着尸体的四肢、胸膛、脸,把它裹成一个燃烧的人形。
那白发人被火光映得通亮。
他的背影被橘红色的光芒勾勒出来,身形、站姿、肩背……
我的心脏一紧。
是斗苍。
那身形,那站着的方式,那握着火把的姿势——我很确定,那就是斗苍。可是他的头发……他的头发怎么会是白的?
火光照亮了那个白发人的侧脸。
他转过身来了。他的整个面部轮廓都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和莫扶睇站在高处,隔着几千颗低垂的、毛茸茸的脑袋,死死盯着那张脸。
我的天……真的是斗苍……
那张脸我不会认错,化成灰我都认得。
可是斗苍的头发?
为什么全白了?
一个星期前我们分开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他的头发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在火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还有眼睛。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但那双眼……
怎么成淡紫色的了。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斗苍时,他的头发是白色的,眼睛是紫色的。可后来斗苍换了一副躯体后,头发和眼睛就和我们的一样了啊!
可现在……斗苍是怎么了?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莫扶睇的手还抓着我的胳膊,但她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又抓紧,再松开,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莫扶睇的呼吸都快停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斗……斗苍?”
莫扶睇像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骇和茫然,又转回去看底下那个人,再看我,再看底下。她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底下,斗苍已经走下平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那些毛茸茸的人低着头,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往两边退,像水被船劈开。斗苍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就那么走进人群里,被那些毛人淹没了。一眨眼就看不见了。
莫扶睇猛地回过神。
“是斗苍……!”
莫扶睇张开嘴,大声呼喊斗苍。
下一秒莫扶睇的声音就被一声巨吼声给淹没了。
“吼……!!!”
这巨吼声,它就在这广场上空炸开,就在我们头顶,就在耳边。
我整个脑袋嗡的一声炸开。耳膜像要被撕裂,疼得我眼前发黑。
那声音震得脑浆子都在晃,晃得我差点站不稳。
我本能地一把将莫扶睇扯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部落男人直接蹲了下去。他双手死死地抱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声音是从广场下方、人群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土方传来的。土方上站着一个毛人,这个毛人明显要比其他毛人壮,肩膀宽得像两扇门板。
那毛人双手抱着一个号角,号角斜斜地指向天空,足有两米长。
号角是木头做的,但绝对不是普通的木头。它通体漆黑,黑得发亮,像被烟熏了几百年。表面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一圈一圈,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虫。
粗的那头有水桶那么粗,搁在土方上;细的那头被那个毛人含在嘴里。
吼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原来我们之前在森林里、在木屋群里听到的,都是这东西发出的。
不是野兽,是号角。
不是一头看不见的巨兽,是一个毛人,抱着两米长的木头,用命在吹。
那声音终于停了。
底下那些毛人依旧安静地坐着。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那根号角一眼。好像刚才那震耳欲聋的吼叫,只是这地方最寻常不过的背景音。
我慢慢松开护着莫扶睇的手。
莫扶睇没有再喊斗苍。她只是盯着斗苍消失的方向,盯着那片毛茸茸的人群。
我们确定了,斗苍在这里。
但不知道这一个星期,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搞得头发也白了,眼睛也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