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斗苍的述说

也不知道那倒在尸体上的黑色液体是什么东西做的。

火熄了之后，平台上就只剩下一滩黑灰。风一吹，那些灰就散了，飘得到处都是。

那具尸体，刚才还躺在那儿，现在什么都不剩了。烧得干干净净，连块骨头渣子都没留下。

毛人们开始动了。

先是前排的站起来，然后是后排，一圈一圈地往后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大声招呼，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起来，安静地转身，安静地沿着那些木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很轻，几千个人走动，听不到嘈杂的声音。

就在这个当口，我看见了斗苍。

他站在人群里，正往另一个方向走。那头白发太显眼了，在一片灰褐色的毛茸茸的脑袋中间，像一个灯泡儿。

“斗苍……斗苍……！”

莫扶睇大声喊了出来。

莫扶睇声音又尖又亮，划破了广场上那种压抑的安静。

斗苍停下了脚步。

斗苍转过身来。

周围那些毛人也停住了。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几千双眼睛，毛茸茸的脸，齐刷刷地盯着我们三个人。

我瞬间绷紧了身体。莫扶睇也僵住了，她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一嗓子会招来这么多目光。

那些毛人看看我们，又看看斗苍，再看看我们。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毫不掩饰的诧异。像是在看什么神奇的东西。

我们三个站在高处，衣服是湿透的布料，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根长毛。斗苍站在人群里，也是一样的布料，也是一样的干干净净。

毛人们来回看着，像在对比，像在确认。

斗苍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看了一眼我们这边，然后径直朝我们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和刚才一样，沉默地往两边退，让斗苍通过。

斗苍走得不快，他走上一阶一阶的台阶，朝我们走来。那些毛人没有跟过来，但也没有散开，就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

斗苍走到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斗苍看着我，又看了看莫扶睇，最后扫了一眼那个一直跟着我们的部落男人。

斗苍的脸上没有激动的表情，也没有意外，就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你们来了。”

斗苍的声音还是那样，苍老而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莫扶睇一下子就绷不住了。

她冲上去，一把拉住斗苍的胳膊，上下打量斗苍。

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身上，又从身上看回头发。莫扶睇的手在发抖，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你怎么成这样了？你的头发……你的眼睛……你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斗苍任由莫扶睇拉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

斗苍只是站着，等莫扶睇把话说完。

莫扶睇说完，看着斗苍，等着他的回答。

斗苍没有回答莫扶睇。

斗苍看了一眼四周那些还没有完全散开的毛人，又看了一眼我们身后那个部落男人，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跟我来。”

斗苍只说了这三个字。

我和莫扶睇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斗苍带着我们穿过广场边缘，走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两旁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木屋，和之前走过的地方没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些木屋子里，住的是那些毛茸茸的人。

走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斗苍在一间木屋前停下。

斗苍推开门，侧身让我们进去。

木屋不大，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全是木头做的东西。

我们走进去。斗苍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关上。

外面那些远远跟着的目光，被挡在了门外。

莫扶睇又忍不住了，她走到斗苍面前，看着斗苍，眼眶又红了。

斗苍还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

“你们好好休息休息吧。”

斗苍说罢，便出了门，回来时带了些食物和水。

看着斗苍，我心中有好多疑问。

“你还没说呢。”我开口问道。

“你这头发，这眼睛，”我指了指斗苍，“怎么回事？”

莫扶睇也抬起头看着斗苍，等着他回答。

斗苍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答非所问的说着另一件事。

“这里的人，”斗苍说道，声音还是那样苍老平淡，“很佛系。”

我愣了一下。佛系？这个词从斗苍嘴里蹦出来，有点奇怪。

“不争不抢，”斗苍继续说，“一切顺其自然。你抢他的东西，他不生气。你占他的屋子，他就再搭一间。你今天打了他，他明天就忘了。”

莫扶睇皱起眉：“这么……好欺负？”

斗苍摇了摇头。

“不是好欺负。是不在乎。”斗苍顿了顿，“他们只在乎一件事。”

斗苍抬起头，那双淡紫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死后的仪式。”

“活着的时候，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屋子，都不重要。病了，不治；伤了，不医；饿了，能找到吃的就吃，找不到就饿着。一切顺其自然，来了就接着，走了就送走。”

斗苍看着我，继续说道。

“但他们死后，仪式必须做。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不是，斗苍跟我们说这些干啥？

“不是，斗苍……你跟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好奇地问道。

斗苍没有理会我的问题，继续向我们介绍着这里的情况：

“这里每个人死后都会烧掉。他们认为，只有这样，死的人才能回到他们‘主’的身边。”

莫扶睇轻声问道：“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信仰？他们……信什么？”

“信一个创造他们的‘主’，”斗苍说道：“他们认为自己活着，是因为主的恩赐。活着的时候受的苦，受的罪，都是主给的考验。死了，烧了，就能回到主的身边。”

斗苍抬起眼皮，看了看我们。

“所以他们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吃，穿，住，被人欺负，都不在乎。他们只在乎死的时候，能不能烧那场火。”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另一个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

斗苍为什么变成这样了，他为什么要不停地跟我们说这些？

“这里安全吗？”我换了一个问题问他。

斗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安全。”斗苍回答我：“他们不会伤害任何人。”

斗苍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在这里，不会遇到危险。”

莫扶睇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似乎放松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