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古老的冰川
我走到斗苍跟前，把所有那些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压了下去。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斗苍不回答，或者说，斗苍没时间回答了。
那些关于造物者、关于淘汰、关于人类命运的疑问，只能先放下了。
现在我要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我问斗苍：“你要我跟你去哪儿？”
斗苍抬起手，指向正南方。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木屋在那边稀疏下去，最后变成一片空旷的土地，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是看不见尽头的荒原。
“离这里一万八千里路的地方，”斗苍说道，“是我要去的地方。”
一万八千里。
我以为我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是一万八千里地。
一万八千里是什么概念？我跟斗苍穿越了这么多的空间，飞越了那么多的地方，加起来也没这么远啊！
“这么远？”我脱口而出，“我们一口气能飞过去吗？”
斗苍看着我。
“飞过去就知道了。”斗苍说道，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以你的能力，只会越飞越远。”
只会越飞越远。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回荡了一下。
什么意思？
是说我的能量会越来越强，能飞的距离会越来越长？还是说，这次跟他去，会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远到我不知道怎么回来？
我不知道。但斗苍既然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顾虑的。
一万八千里就一万八千里吧。斗苍要去，我就跟着。
可另一个问题冒出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本来不想提的，提了显得矫情，显得婆婆妈妈（不想提也有我自己的私心在里面）。但我不提不行，我怕斗苍走了之后，有一个人，我没办法面对。
“你要离开的事，”我开口说道，声音有点不自觉的尴尬，“跟莫扶睇说过了吗？”
我明显看到斗苍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这让我很诧异。
斗苍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淡，不是冷漠，是意外。
像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像这件事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说过。”斗苍回道。
没说过……我叹了一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
“莫扶睇……她，”我顿了顿，想着该用什么措辞，“莫扶睇……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她对你，可能有人类的情感。”
我看着斗苍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点反应。
什么都没有。
“你……你就这么走了，莫扶睇怎么办？她有可能接受不了的！”
这个问题我是替莫扶睇问的。也是替自己问的。
这些日子以来，莫扶睇对斗苍的那种依赖，我看在眼里。
从我带莫扶睇来到秦岭时，我就看出来了，只是那时候我太自信了。觉得自己从小和莫扶睇一起长大，再怎么样我的分量在她心里也应该大于斗苍的。
不过人类的有些情感，它不是按照“应该”来发展的。
后来我慢慢明白过来了，莫扶睇对斗苍，不只是对一个向导、对一个保护者的信任。是另一种东西。是人类对同类的那种情感。
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而且连说都不说一声。
莫扶睇怎么办？等她发现斗苍不见了，等她发现斗苍再也不会回来。我怎么交代？
斗苍没有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远方，像没听见我说话一样。
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吹得他的白发轻轻晃动。
斗苍沉默着，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数。因为太安静了，此刻的我已经屏蔽了周围所有的声音，我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四下。五下。六下。
斗苍还是没说话。
我继续数。七下。八下。九下。十下。
那一分钟漫长得像一整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看着斗苍，等着他开口，等着他给我一个答案，给莫扶睇一个答案。
三十下。四十下。五十下。
斗苍终于动了。
斗苍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淡紫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不是歉意，不是愧疚，是另一种我说不清楚的、很轻很淡的东西。
“我会给莫扶睇留下一点念想的。”斗苍说道。
留下一点念想。
不是解释，不是道歉，不是承诺。只是留下一点念想。
留下什么念想？怎么留下？什么时候留下？
但那些问题堵在嗓子眼里，我不敢问，又咽回去了。
管他什么念想，我反正是替莫扶睇问了的。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斗苍转过身，口中说道：“走吧”。
一万八千里路，还在前面等着我们。
知道了方向，知道了距离，我没再犹豫。
斗苍纵身而起的那一刻，我也跟着一跃。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脚下是飞速掠过的土地。那些木屋，那些平台，那些毛茸茸的人影，转眼就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被我们甩在身后。
我第一次飞这么远，第一次飞这么快，体内的能量像是被什么点燃了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推着我往前。
快。太快了。
那些荒原，那些低矮的灌木，那些偶尔出现的毛人部落，一个接一个地从下方掠过，来不及看清，来不及记住，就那么消失在身后。
大概一分钟吧。
在这种速度下，时间变得模糊，只能感觉到自己在飞，在往那个方向飞，停不下来。
然后，斗苍的身影慢下来了。
我也跟着慢下来。
脚下不再是那片热烘烘的土地，不再是那些灰褐色的木屋。是一片白。
白的刺眼，白的无边无际。
我们落下来了。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四下全是皑皑白雪，厚厚的，软软的，踩下去能陷到小腿。
不远处，是冰川。
不是普通的冰，是那种如山一般的冰川。巨大的，高耸的，从雪地里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灰蒙蒙的天空里。
冰面泛着幽幽的蓝光，在苍白的阳光下，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那些冰川层层叠叠，有的像刀削的峭壁，有的像巨兽的脊背，有的像某种我不认识的、远古的图腾。
风从冰川之间吹过来，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钻进肺里，凉凉的。
这里的温度估计零下四五十度吧。但这种低温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
体内的能量转了一圈，就把那点寒意驱散了。我转头看了一眼斗苍，他站在雪地里，白发被风吹起来，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斗苍抬手指向前方。
“去那里。”
我顺着斗苍的手指看过去。是那座最大的冰川。蓝幽幽的，高耸入云，像一堵横在天地之间的巨墙。我们要去那里。
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不知道斗苍要我跟他去那个地方具体做什么。
来都来了，就听斗苍的安排吧！
我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