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傻子斗苍

莫扶睇还在摇晃着斗苍。

她的两只手死死抓着斗苍的肩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具斗苍的躯壳摇得前仰后合。

莫扶睇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那些词混着哭腔和喘息，变成一团模糊的呜咽。

我站在旁边，看着莫扶睇，看着她那双手在斗苍身上拍打，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看着她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伸手按住莫扶睇的肩膀。

“扶睇，你冷静一点。”

莫扶睇猛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泪还在往外涌。

那种看我的眼神分明是质问。

“斗苍这是怎么了？”

莫扶睇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斗苍从前那么厉害，这到底是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了？斗苍要离开地球了？斗苍把躯体留下了？斗苍把信息传给我了？斗苍走了？这些话说出来，莫扶睇能听懂吗？她会相信吗？我自己到现在都没完全弄明白，怎么跟她解释？

想到这么多问题要解释，最后我也就没有作声。

“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我胸口。

我既诧异又难过。

张着嘴，看着莫扶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保护好他？

真是好笑的很，我保护斗苍？

她不知道斗苍比我厉害吗？

我保护斗苍？

我怎么保护斗苍？

我站在那里，看着莫扶睇，胸口堵得慌。

我差点被气哭了。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

可我心里又冒出来另一个念头——莫扶睇为什么怪我？在她心里，我比斗苍重要？她觉得我有能力保护斗苍，而我没有做到？还是说，她只是太难过了，难过到不知道该怪谁，只好怪我？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莫扶睇，看着她继续摇晃那具不知道能不能醒的斗苍。

莫扶睇的哭声还在，那些质问还在，但我不想听了，不想解释了，不想再说任何话了。

就让她摇吧。

让她哭吧。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切，心里翻江倒海，我能怎么办呢，斗苍确实是走了啊！

莫扶睇摇得太久了。

久到我站在旁边，从生气到麻木，从麻木到恍惚。

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还在打转，眼前那些画面还在晃，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我的腿都站得有点发酸。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咳嗽声。

很轻，很微弱，几乎被莫扶睇的哭声盖住。

但我听到了。

我猛地看向莫扶睇和斗苍，确认了，这咳嗽声不是莫扶睇发出来的。

莫扶睇也停了。

她愣在那儿，两只手还抓着斗苍的肩膀，但不再摇晃了。

莫扶睇盯着斗苍的脸，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咳嗽声又响了一下。

这次更清楚了。是真的咳嗽声，从喉咙里发出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痰音，一点点喘息。

斗苍的胸口动了。

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然后喉咙里又发出一声轻咳。

莫扶睇的手松开了。

她往后一退，差点摔倒，踉跄了一步站稳了，又往前一扑，蹲下去，盯着斗苍的脸。

斗苍那张脸动了。

眼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转了转，先看到了莫扶睇，又看到了我。

斗苍眨了眨眼。

莫扶睇哭了。但这次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另一种，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嘴角却往上翘，像笑又像哭，整个人都在发抖。

“斗苍……”莫扶睇的声音抖得厉害，“斗苍……你……你还活着……，你吓死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莫扶睇，又看着斗苍，脑子里一片空白。

斗苍是走了？还是没有走啊？

难道……难道斗苍没有走？

斗苍靠在门边，睁开眼睛，看着我们。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还没来得及问斗苍这是怎么回事，就看见斗苍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咦……

我从来没见过斗苍那样笑过。

斗苍以前偶尔也会笑一下，但那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一扯就收住的笑，像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可现在这个笑不一样。是那种毫无内容的、纯粹的、傻乎乎的笑。

嘴咧得很大，露出几颗整齐的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透着一股……憨样儿。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斗苍又笑了。冲着莫扶睇，也那么笑了一下。

莫扶睇蹲在斗苍面前，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斗苍。

莫扶睇的嘴张了张，估计想说些什么。

“斗……斗苍？”莫扶睇的声音有些疑惑。

斗苍看着莫扶睇，歪了歪头，继续笑。笑得天真无邪，像个孩子，好像……更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

这不是斗苍。

那个斗苍，那个永远淡淡的、永远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斗苍，不会这样笑。

那个斗苍，就算在最放松的时候，眼神里也藏着东西。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像一间空屋子，像……像那具躯壳突然活过来了，但住进去的是另一个人。

莫扶睇伸出手，在斗苍面前晃了晃。

斗苍的眼睛跟着莫扶睇的手转了一下，然后又回到莫扶睇的脸上，继续笑。

“斗苍，你……你还认得我吗？”

斗苍看着莫扶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就是笑。笑得很开心，很纯粹，很傻。

莫扶睇的脸僵住了。

莫扶睇慢慢转过头，看着我。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全是无措，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慌张。

“秦恩哥，斗苍……他……”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因为我也没搞清楚状况。

我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盯着斗苍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是黑的，和以前一样黑，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智慧，没有沧桑，没有那种看透一切的光。就是空空的，干干净净的。

“斗苍。”我叫他。

斗苍转过头看我，还是笑。

“你还记得我们吗？”

斗苍歪着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但完全不知道我是谁。

我往后一退，坐在地上。

脑子里那些信息还在，那些原来斗苍离开的画面还在，那些珠子旋转的光芒还在。可现在眼前这个人，这个对着我们傻笑的人，是谁？

他是斗苍吗？

是，也不是。

躯壳是斗苍的，脸是斗苍的，声音是斗苍的。

但那个斗苍，那个带着我们穿越空间的斗苍，那个知道造物者和天道的斗苍，那个说要去往他该去的维度的斗苍——不在了。

走了。

真的走了。

留下这个傻子，对着我们笑。

我突然想笑。又想哭。

斗苍啊斗苍，临走还玩这么大的吗？斗苍把躯壳留下了，把信息传给我了，然后留下这么个躯壳，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作为给莫扶睇的“念想”。

这就是斗苍说的念想？

一个傻子？

我转头看莫扶睇。

莫扶睇还蹲在那儿，看着斗苍，眼泪又不自觉地往下流。

但这次的眼泪和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撕心裂肺的哭，现在这眼泪，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的。

高兴吗？斗苍毕竟是活的，他还在呼吸，他还能笑。

伤心吗？那个斗苍不在了，眼前这个人，只是一个壳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

莫扶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傻子斗苍的脸。

傻子斗苍没有躲，还笑，笑得傻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