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伤心

我和莫扶睇都确认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这个斗苍是个傻子。

傻子斗苍坐在那儿，靠在门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莫扶睇，一会儿看看天上，一会儿看看地上。

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傻乎乎的笑，嘴咧着，眼睛眯着，偶尔还会流点口水下来。

莫扶睇用袖子给傻子斗苍擦掉，傻子斗苍又流，莫扶睇又擦。

傻子斗苍呢，时不时的就冲着我们笑。

笑得让人心里发慌。

莫扶睇蹲在傻子斗苍面前，盯着傻子斗苍的脸看了很久。

莫扶睇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

莫扶睇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那里面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悲伤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不知该拿眼前这个人怎么办的茫然。

“斗苍怎么变成这样了？”

莫扶睇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怕被斗苍听见。

“你和斗苍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一时被莫扶睇问得语塞。

经历了什么？

这话说来话长。一万八千里路，冰川，那些珠子，那些能量，那些往我脑子里钻的信息。

还有斗苍说过的话——造物者，淘汰，笼子，能量，他要去的维度。

这些话我怎么跟莫扶睇说呢？

她连斗苍具体是谁都不知道，斗苍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我怎么跟她解释斗苍去了哪里，为什么留下一个傻子？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那就懒得解释了。

不是不想，是没法解释。那些信息还堵在我脑子里，我自己都没理清楚，怎么跟她说？

“斗苍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说道，“你根本不了解斗苍。”

话说出口，我就感觉哪里不对。

莫扶睇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莫扶睇梗着脖子开口质问道：

“我不了解斗苍？”

莫扶睇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能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藏着东西，藏着刺，藏着随时会扎人的东西。

“是，我确实不了解斗苍。”

莫扶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已经不哭了。

“你了解他。你这么了解他，那你告诉我，斗苍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又来了。

为了个斗苍，要这么扎我的心吗？

刚才莫扶睇问过我，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斗苍。我忍了，现在又问，斗苍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实在忍不住了。

“难道是我让斗苍变成这般模样的吗？”

我的声音也不太平静了。我能感觉到胸口那团东西在往上拱，在往外冲，压都压不住。

“你在说笑话吗？”我继续回问。

我们俩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步。

“你知道斗苍是谁吗？”

莫扶睇被我问愣住了。

“你知道斗苍从哪里来吗？”

莫扶睇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你知道原来的斗苍现在去到哪里了吗？”

莫扶睇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眼神里的尖锐慢慢退下去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惑和茫然。

我看出来了，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在莫扶睇眼里，她只知道斗苍很厉害，斗苍保护过我们，斗苍一直在帮我们。

那些更深的东西，那些关于造物者、关于天道、关于人类命运的真相，她一概不知道。

我看着莫扶睇。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在变。从尖锐，到困惑，到茫然，到……理智。

对，是理智。

我刚才那些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把她那些尖锐的情绪浇下去了一点。

莫扶睇开始想了，开始思考我那些问题是什么意思。

“斗苍不是你想象中的神仙。”我继续说道。

莫扶睇脸上的表情停滞了一下。

“斗苍不是神仙？”

莫扶睇重复了一遍我说的，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那斗苍是什么？是妖？是怪物吗？”

我看着莫扶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又开始涌出新的情绪。是那种想理解但又理解不了的困惑。

我叹了一口气，不想再解释了。

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莫扶睇一时半会儿，理解不了的。

斗苍的一切，我自己都还没完全理解。我怎么跟她解释？

我怎么让莫扶睇明白，斗苍不是神仙，不是妖，不是怪物，而是别的什么，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东西，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接近真相的存在？

莫扶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又回头看看那个对着她傻笑的斗苍。

莫扶睇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抹完，莫扶睇又看着我，等着我给她答案。

我什么都没说。

我就站在那儿，看着莫扶睇。

莫扶睇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又转过头，看着斗苍。

半晌，我对莫扶睇说道：

“我们离开这里吧，回秦岭去。”

莫扶睇没有看我，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说道：

“那男人怎么办？”

莫扶睇说的那个男人，是跟着我们一路的那个部落男人。那个曾经偷袭过我、盯过她、想在这儿称王的家伙。

“让那男人留在这里吧。”我回莫扶睇道。

莫扶睇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着那些木屋，看着那些毛人，又看着我，语气里带着惊讶。

“让那男人留在这里？那这些毛人岂不是要被他祸害？”

我知道莫扶睇在担心什么。那个男人一直给我和莫扶睇的印象就不咋地。

我害怕再和莫扶睇起争执了。

于是言语更委婉一些，

“这是……斗苍的安排。他走时跟我说的。”

我觉得斗苍的话对莫扶睇更有权威。更能让她信服。

莫扶睇看着那个靠在门边对着空气傻笑的斗苍。

莫扶睇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在拼命忍着什么。

然后莫扶睇回过头，看着我。

这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刚才那种尖锐，不是那种质问，不是那种“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斗苍的责备。

是另一种东西。是软的，是脆的，是一碰就会碎的那种。

“你能告诉我斗苍到底是怎么了？”

莫扶睇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斗苍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莫扶睇看着我，眼睛里又开始涌出泪。但这次她没有哭，只是让那些泪在那儿转，在那儿蓄，在那儿等着。

她的语气是恳求的。

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恳求。

莫扶睇在求我？

求我告诉她斗苍到底怎么了？

这真是让我哭笑不得啊！

莫扶睇一直在纠结斗苍的事。

我想告诉她，斗苍走了。我想告诉她，斗苍不是什么神仙，斗苍是来自别的地方的东西。我想告诉她，斗苍可能去了另一个维度，去了我们永远去不了的地方。我想告诉她，斗苍留下这个傻子，是给她的念想。

可我要从哪里说起呢？

莫扶睇一直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转过头，看着斗苍。

他还坐在那儿，对着空气笑。笑得什么都不知道。斗苍啊斗苍，你为什么不自己跟莫扶睇说清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