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迷雾中遇亲人
离开山洞后,我径直穿进了林子。
今天我想弄清楚,斗苍的那股气息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我走了好一会儿。
秦岭有些林子里的光线变化不明显,分不清是过了一刻钟还是一个小时。
我只知道一直在走,朝着上次感应到斗苍气息的那个方向走。虽然我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个位置了,但凭着感觉,总觉得离那里越来越近。
我走着走着,周围突然起雾了,眼前的林子逐渐模糊!
秦岭就是这个样子,说起雾就起雾,一点征兆都没有。刚才还能看清几十米外的树干,转眼间那些雾气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叠一层,很快就让你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越走雾越大。
那些白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面前。伸出手,都有些看不清手指。
就在这个时候,我似乎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我不光听到了声音,我似乎还感应到了人的气息。)
不远不近,断断续续的,像是从雾的深处飘过来的。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确实是人的声音,不是野兽,也不是风声。
我心里一动。
这么一大早的,这么大的雾,这地方怎么会有人呢?
秦岭深山,我从小就知道,很少有人会在大雾天进山。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跑山人,也会等雾散了再走。这大雾天,能见度不足半米,谁会往这深山里钻?
我很好奇。
抬起手,朝面前的雾挥了一下。那些浓雾齐刷刷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窄窄的小道。我顺着那条小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而且我还闻到了一股气味。烧柴火的烟火气味,具体烧的什么树木的柴,我都能闻出来,在潮湿的雾气里格外明显。
有人在生火。
我加快了脚步。
又走了没多久,隔着那层还未散尽的雾,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团橘红色的光。那光在雾中隐隐约约的,忽明忽暗,像一只眼睛在眨动。
没错,那就是火堆。
我快步靠近。
走到近前,我抬起手,把最后那点挡在眼前的雾气拨开。火堆旁边坐着三个人,正围着火嘀咕着什么。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把那几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
那三个人不是别人。
坐在最里面的那个,是我的大堂哥。他是我二伯家的儿子,从小就带着我满山满村遍地跑。
挨着他坐的那个,是我的二堂哥,比我大一点,话比较少。另一个蹲在火堆旁边搓手的,是同村的栓子,是我们村跑山的好手。
他们同时看到了我。
三张脸上的表情,像约好了一样,从惊讶变成喜悦,又从喜悦变成激动。大堂哥腾地站起来,绕过火堆,朝我走过来。
“秦恩!”大堂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我,“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栓子也站起来,搓着手凑过来,嘴里冒着白气。
“是啊是啊,可算找……找……找找到了,”他说话有点结巴,大概是冻的,“进山找了你两天了。一大早被这雾困在这里,正发愁呢。”
两天?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暖,又一阵疑惑。
“找我做什么?”
大堂哥脸上的笑容一下就收了。那表情变得很快,快得让我心里一紧。他看着我的眼睛,张了张嘴,嘴唇颤抖着,像是在组织语言。
“幺叔……他病了。”大堂哥终于说出来,声音有点涩,“托我们进山找你,让你赶紧回去看一下。”
大堂哥口中的幺叔就是我爸。
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脑子里闪过昨晚上那个梦,梦里他那张瘦削的脸,那个愤怒的表情,那个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不好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我没有多问其他的,我怕耽误时间。
“那,那我们赶紧回去!”
我转身就要走,又停下来,看着他们。
他们也看着我,三双眼睛里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是被困在大雾里太久终于见到人的那种喜悦,也是终于完成任务的那种释然。
我抬起手,朝面前的雾挥了一下。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像听话的孩子一样,齐刷刷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来。能见度一下子就从一米变成了十几米,连远处的树干都看得清了。
身后传来三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卧槽!”栓子第一个叫出来,“秦恩你……你这是……”
我回过身,看见三张目瞪口呆的脸。
大堂哥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来。二堂哥本来就话少,这会儿更是愣在那儿,像被点了穴。
栓子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手指着我,抖啊抖的。
“别愣着了,”我有些着急地说道,“快走。”
我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转身,继续加快步伐,朝着我感知的方向走。
雾气还很浓,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那对我来说不是问题。我抬起手,朝面前的雾挥一下,那些浓雾就听话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
三个人跟在我后面,脚步声杂乱。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盯在我背上,那种震惊、不解、又不敢问的眼神。
他们无法理解,这雾怎么还能被人为地分开。但我没时间解释,也不想解释。
走了很久。
雾渐渐淡了,从浓雾变成薄薄的轻纱,再变成零零星星的几缕。
最后,眼前豁然开朗。那些雾气退去,留下一条清晰的山路。
没有雾的山路,大家都很熟悉。
三个人明显松了口气,脚步也轻快起来。但没人说话,就那么默默地跟在我后面,往山下走。
我们就这么一直走,走过了晌午,走到了太阳偏西。山路在脚下延伸,一弯又一弯,一坡又一坡。
终于,看见了我们的村子。
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纵横交错的小路,那些熟悉的炊烟。我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了几年,终于又回来了。
我踏进了我的家。
那个小院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水泥墙,灰扑扑的,墙角长着几丛杂草。
院子里站着很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挤得满满当当。都是村里人,有些认识,有些不太熟。他们看见我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一个村里的大妈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我说道:
“秦恩娃,你终于回来了,”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快进屋看看你爸爸吧!”
我脑子一阵晕眩。
什么也没说,几个箭步就奔进了堂屋。
堂屋里也挤满了人。他们看见我进来,自动让开一条道。我穿过那些人,走到正中间。
父亲躺在正堂屋的门板上。
那门板用两条长凳架着,父亲就那么躺在上面,一动不动。身上穿着寿衣。脸上盖着一张黄纸,看不见他的脸。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张黄纸,看着门板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能感觉到。
父亲已经死了。
我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脑袋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了。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就是空,空得像被掏走了所有东西。
周围的人在说什么,我听不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我也听不见。就那么站着,看着门板上那个躺着的人。
二伯走到我身边,哽咽着说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你爸爸是今天早上断的气。”二伯说道,“断气的前两天,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今天早上。
就是我在山里遇到堂哥他们的时候。就是他们困在大雾里的时候。就是我在雾里赶路的时候。
这之前,父亲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我没听见。
我没回来。
接下来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好像有人把我拉到旁边坐下,有人在进进出出地忙碌。父亲的丧事是二伯他们操办的,请人,借东西,搭棚子,做饭,一切都按村里的规矩来。我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忙活,看着他们抬进抬出。
我一直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