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自来熟的道友
我灵机一动，说道：“我是这山中修道之人。”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这借口太烂了。
修道之人？
我这样子哪里像？衣服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那人看着我，眼睛眯了眯，嘴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喔？”
那个“喔”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心里有点虚，但脸上还得绷着，就那么看着他。
他从地上站起来，拿起那根垫屁股的木棍，慢慢地走到我身边。
走到我跟前，他停下来，开始仔细打量我。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脸到手，从站姿到眼神。那目光像两把刷子，把我浑身上下刷了个遍。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好躲开。
打量了半天，他开口了。
“我看你周身灵气十足，绝非凡夫俗子。”
我愣了一下。灵气？我身上有灵气？这东西我自己都没感觉到，他怎么知道的？
心里虽然疑惑，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我只能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他见我不说话，又开口道：“修道之人？那你我是道友啰！”
道友？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只手很热，热得不正常，像揣着一个火炉。
他拉着我就地坐下，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八辈子。
“来来，小兄弟，坐坐。”
我被他拽得踉跄一下，只好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人真是自来熟。
刚坐下，他就开始说话了。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听，也不管我认不认识他，就那么吧啦吧啦地开始讲他的前尘往事。
“我是南方人。”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如今已没有亲人了。哈哈……现在是孑然一身啊。”
我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是……北大历史系毕业。”他又说道。
北大？
我心里有些唏嘘。北大毕业，那可不是一般人。在我这种从小在山里长大的人眼里，能考上北大的都是文曲星下凡，是注定要有大好前程的。
可他现在这副模样——光着头，穿着件没花纹没标识级别的紫袍子，坐在这秦岭深山老林里跟我这个陌生人聊这些——哪里有什么好前程的样子？
我忍不住问出口。
“那你应该有个好前程的！怎么……怎么当道士了？”
他看着我，那张普通的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后悔，倒像是……有点无奈？又有点嘲讽？
“因为我这辈子，”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都没遇到过一个真正聪明的、有智慧的人。”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动，好奇心瞬间爆棚。
没遇到过聪明人？他一个北大毕业的，身边不都是聪明人吗？那些教授，那些同学，那些能在那种地方读书的人，哪个不聪明？
我看着他，问道：
“你一个北大毕业的，身边不都是聪明人吗？”
他笑了。
那笑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带着点距离的。这个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你想听吗？”
他问得很直接，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等我的答案。
我点点头。
我是真想听。这个人的出现太奇怪了，说的话也太奇怪了。一个北大毕业的人，跑来深山老林里当道士，还说什么遇不到聪明人。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他看着我点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
“我还以为你不想听了。”他说，脸上还带着笑，“刚才我讲了那么多，你都没吭声，我还以为你嫌我烦呢。”
我愣了一下。
原来他刚才讲那些，是在试探我？看我愿不愿意听？看我对他的事感不感兴趣？
他为什么要试探我？
为什么要跟我讲他的人生故事啊！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但没想出结果来。
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人，也许他在这深山里走了一天，终于遇到个人，想说说话。也许他看出我不简单，想探探我的底。
不管为什么，我的好奇心已经起来了。
他要说，我就听着。
天已经黑了。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落到了山后面。
我看不见那人的脸了，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着，我听着。一边听，一边摸索着捡了些干柴，在面前码成一堆，掏出打火石点上。
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照亮了我们周围一小片地方。
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那张普通的中年人的脸，此刻看起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停，继续说着。
“我曾经也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公务员。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稳稳当当的，挺好。”
他的眼睛盯着火焰深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当上了某市的市长秘书。再后来，娶了妻。”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娶妻后，遇到了官场变故。然后……我坐了三年牢。”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夫妻离了婚。”他又停了一下，“在我三十六岁前，父母相继离世。”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此后自己孑然一身。无父无母，无妻无儿。”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我。
我忍不住开口了。
“那你后来就去当道士了？”
他点点头。
“嗯。”
那个“嗯”很轻，像只是确认一个事实。
他又低下头，看着火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层平静的表情照得有些恍惚。
“我发现，”他慢慢说道，“有些人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聪明。”
这话让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你看啊，有些人他坐到了高位。我以前觉得，能坐上高位，登上人生顶峰的人，一定是这世上最聪明，最有智慧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其实不是。那些登上高位，攀上人生顶峰的人，大抵都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顺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像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这件事。
我听着，心里认可他说的话。
但我又觉得，用人类语言来表述这些，并不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