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长命工夫长命做
三十三重天在东境,而与其毗邻的则是位于中土之上合欢宗地界的山风城。
不尽的战火从苦海之上,一直烧到了山风城,宁恨水这个魔头的名号也随之传遍了整片十四洲。
世人皆道宁大魔头无恶不作,乃天道不所容,定将死不足惜。
只是连日来的战争中,这位三十三重天的殿主却再未出面。
不论是正道各派的弟子,还是三十三重天的修罗,都前仆后继地赶往战场。
不断有人战死,也不断有人被埋进土里。
大厦将倾,一个又一个生命被卷进洪流中,最终泯灭在尘世间。
苍生何其盛大又何其渺小。
只是在上位者的眼里就如同蝼蚁。
山风城驻地,合欢宗营帐中。
尤梵之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崔昭。
“宗主在看什么?”他问道。
一直看着窗外的崔昭终于收回视线,淡淡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尤梵之嗤笑一声:“崔宗主什么意思?”
崔昭的视线落到说话这人的身上,久久无言。
气氛冷凝下来。
莫名的,尤梵之脸上神情同样冷了下来,手中茶盏被“嗒”一声拍回桌面上。
他喝道:“崔昭,你可别忘了,当年如若不是为你丢了半条命,时至今日,我怎可能再无法进阶!”
崔昭闻言却只是重新将视线移向窗外。
遍地狼藉,医仙谷的弟子背着伤员不断往临时搭建的医馆里走。
而营帐中,仍旧沉默无言。
“砰——!”
桌上的茶盏被猛然扫向地面,摔了个四分五裂。
尤梵之站起来,靴子碾过碎片,一步一步走近崔昭,随即猛然揪起了这人的衣领。
他恨恨地盯着崔昭的脸,“你以为把自己关在禁地里十几年,就能赎去你的罪么?”
“......”
崔昭依旧沉默。
这份沉默让尤梵之的怒意更甚,他深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才松开拽着这人衣领的手,退了两步。
他道:“待除去三十三重天这个祸患,再来细算你我之间的恩怨。”
话落,尤梵之大步往外走去。
崔昭坐在原位上,缓缓捋平自己的衣领,望着地上的碎瓷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营帐中的容燕跟在尤梵之身后要出去,他才回过神来。
“......我记得你曾是乐欢座下弟子。”崔昭道。
容燕闻言停住脚步,回身行了个弟子礼,“是,自乐欢尊者仙逝后,弟子便被尤长老收入座下。”
崔昭的目光在容燕的脸上停留片刻。
“嗯。”
容燕离开营帐时,尤梵之已不知去了何处,他索性去到医馆。
只是站在医馆外,他看着里面抱头痛哭的伤员,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燕子?”
叶齐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不进去?余道友她们都快忙死了,既然来了就顺道来帮帮手。”
容燕“嗯”了一声,眼看着叶齐光往医馆里走,脚步却仍扎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叶齐光狐疑地看来,走到容燕的旁边,勾住他的肩膀往前走。
想了想,叶齐光安慰道:“放宽心,生死在天,那些医修会尽全力把人命抢回来的。”
容燕并不言语。
叶齐光又道:“说起来你前段日子去哪里了?给你传讯也不回我!”
容燕还是不出声,只是默然地看着医馆里来回忙碌的医修。
“燕子你评评理,我作为兄长教育弟弟是不是正确的?他们竟然还让我给叶我来道歉,这对吗!”
叶齐光还在一个劲地叭叭没完,“今日那小子又上前线去了,有必要这么拼吗?俗话说得好,长命工夫长命做——”
这人还要再说,容燕却突然猛地挣开了他的手,大步离开。
留下叶齐光一脸懵然地站在原地。
正好盛乐陵从里头出来,见叶齐光挡着路,没好气地骂了两句:“还不快给本少爷让路?”
叶齐光正准备呛回去,见这人手臂上包了绷带,到底是把话吞回肚子里,往旁边让了让。
没曾想盛乐陵反倒瞪圆了眼,“你干什么?想跟本少爷避嫌?”
因着谢止醉一行人前不久的劫狱行动,这几人多多少少都吃了来自各门各派弟子的白眼。
虽说是被“利用”了,但只有荣获“魁首”称号又被宁大魔头打伤的谢止醉被最大程度地原谅了。
盛乐陵高声道:“你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叶齐光:“......我好心看你受伤了让个路,你非但不感谢我还骂我?”
好在余姚姚适时地出现,温声劝道:“盛师弟只是近段时日来压力太大了,还请叶大哥多体谅体谅。”
叶齐光呵呵地冷笑,转身就往医馆里边走。
看着这人走远,余姚姚才道:“盛师弟,没关系的,过段时日大家就会忘记前不久那桩事了。”
盛乐陵臭着脸没说话。
“谢师弟呢?”余姚姚又问,脸上有些许担忧,“近来怎么没见到谢师弟?”
自从那日宁恨水身份暴露后,谢止醉就再不见踪影,也不知究竟是跑去哪里消沉了。
盛乐陵的脸更黑,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这位余师姐,最后扬声道:“不知道!”
说完,扭头就跑。
这片驻地上不是巡逻的各派弟子,就是负伤情况各异的伤员。
气氛实在沉重而压抑。
在这里,每一日都死伤无数,战争一旦开始,就注定是你死我活。
盛乐陵抿着嘴,脚下的速度也愈来愈慢,到最后,他埋下脑袋,看起来像是要整个人钻进土里。
直到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有一人拽住了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小路里走。
最后几人停在了一条小溪边。
溪边栽满了树,阳光从枝头缝隙里钻进来,照得水面波光粼粼。
盛乐陵仍垂着脑袋,任由两人把他拽到溪边。
“不周山最强弟子盛某被夺舍了?”姜颂问。
“......哼。”盛乐陵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又道:“张献别翻你那破书了。”
被翻得哗哗作响的书终于得到安生。
张献面无表情地把书收回锦囊里。
几人又是一阵沉默。
他们连成一排坐在小溪边,齐齐低头看着溪面,看着自己映在溪面上的脸被风吹得五官都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