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敖苍的眼泪
沈渊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后来有一天,那个朋友告诉他,不久之后,会有龙凤从大世界下界,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抓住它们,取其精血魂魄,便能通往大世界。青年信了。他与那个朋友召集了各大陆的顶尖修士,布下天罗地网,围追堵截。他们抓住了那只凤,取了它一半的魂魄,分成七份,中大陆三份,南疆、北原、西漠、东域各一份。”
敖苍的挣扎更加剧烈了,锁链哗啦啦地响,龙瞳中满是血丝。
洛辞月看着它痛苦的模样,十分心疼。
“可他们没想到,那条龙居然通晓空间之力,拼死撕开了空间裂缝,逃了出去。”沈渊继续道,“他们追了很久,没有追上。不过没关系,他们得到了那只凤的一半魂魄,足够了。他们以为,有了这个,就能打开通往大世界的路。”
“可报应来了。”沈渊的笑容里满是自嘲,“参与这件事的修士,一个接一个地家破人亡,修为尽废,不得好死。有的在闭关时走火入魔,有的在渡劫时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有的被仇家找上门,满门被屠。一个都没逃掉。”
“青年也没逃掉。”沈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丹田被废了,修为尽失,成了一个废人。那时候他才明白,他的那个朋友,从来不是真心待他。他叫天机子,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占了一具躯壳重生,从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布好了局。他知道龙凤会下界,知道各大陆的修士会为了争夺资源自相残杀,知道如何利用人性的贪婪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分到的那份凤魂瓶上,被他下了毒。”沈渊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那双手在微微颤抖,“青年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天机子已经追了上来。他断尾求生,用千年的修为换来一线生机,逃了出来。然后他创出了《元脉聚灵诀》,用这门功法修复了丹田,重新站了起来。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报仇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可他没想到,当年那些参与围剿的人,虽然都死了,他们的徒子徒孙却还在。那些人视他为怪物,表面和善,背地里却设下圈套,将他引到这处上古宗门的秘境之中,用这座大阵将他封印。从此,他再也没能出去。”
沈渊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他已经几千年没有流过泪了。
“几千年了。我在这里等了几千年,等一个能继承我衣钵的人。等一个能证明,我这一生,不是枉然。”他看着祁寒珩和洛辞月,“你们终于来了。”
祁寒珩没有接沈渊的话头,而是直截了当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赤璃前辈的七分之一魂魄,在不在前辈你这里?”
沈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赞许,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问话。
他没有卖关子,从黑袍中缓缓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如纸,骨节分明,指尖微微颤抖着。
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些黑色锁链上的符文正在疯狂撕扯他的皮肉。
一枚巴掌大的玉瓶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瓶身晶莹剔透,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一团淡蓝色的光在缓缓游动,像是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凑近了看,那是一只小小的凤凰,蜷缩着,翅膀收拢,双目紧闭,像是在沉睡。
它的羽毛是冰蓝色的,每一根都流转着淡淡的光芒,美得令人心碎。
敖苍的龙躯猛地僵住了。
它被黑色锁链捆得动弹不得,龙瞳却死死盯着那枚玉瓶,盯着里面那只沉睡的小小凤凰。
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龙瞳中,忽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那些泪珠是滚烫的,一滴一滴落在锁链上,激起细碎的嗤嗤声。
它的嘴唇在颤抖,龙须在颤抖,整条龙都在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洛辞月看着敖苍那副模样,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从未见过敖苍哭。
那条龙,从黑风林的山洞里醒来,到清河县的拍卖会,到风雷谷的雷暴,到坠星湖的药园,再到这内围的炼狱,它从来没有哭过。
它只会骂人,只会吹牛,只会傲娇地翘着龙须说“本座如何如何”。
可此刻,它哭了。
无声地,大颗大颗地落着金色的泪珠。
沈渊的目光在敖苍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赤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几千年的仇恨与思念,不是一句安慰能化解的。
他将玉瓶收回袖中,看向祁寒珩:“只要你们愿意继承我的衣钵,我便将这只凤魂,连同这座秘境的一切,尽数交给你们。”
洛辞月没有立刻回答。
他皱了皱眉,向前走了半步,下意识将祁寒珩挡在身后。
他盯着沈渊,目光中满是警惕:“几千年来,进入这座秘境的人不计其数,难道就没有一个人通过你的考验吗?前辈,我们虽然年轻,却不傻。你方才说我们是唯一活着走进这座大殿的人,那之前那些……都死在了五行试炼里?”
沈渊看着洛辞月那双清澈的却带着几分戒备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一种带着欣赏的笑。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小友果然聪明。这几千年来,的确有人通过五行试炼,走到这座大殿门前。不止一个。”
洛辞月的心一沉,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祁寒珩的衣袖。
“不过,都被我杀了。”
沈渊的声音平淡,那双赤红的眼眸中却闪过冷冽的杀意,那杀意不是针对洛辞月的,而是针对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洛辞月心头一凛,问道:“为什么?”
沈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因为他们和天机子一样,都是异世之魂。”
他的目光落在洛辞月身上,那双赤红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你身上也有一半异世之魂。我能感觉到。”
洛辞月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渊,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沈渊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我自有确认之法。你们是不是天机子那类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祁寒珩不是。你……一半是,一半不是。不过你没有天机子那种令人作呕的气息,你和他不一样。”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至于你们所说的目的,我当然不是白白把这些东西交给你们的。我有条件。”
“找到天机子,杀了他。”沈渊狠厉道,“我要你们替我报仇。”
祁寒珩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不解:“前辈为什么不自己报仇?以你的修为,若是脱困……”
“我没时间了。”沈渊打断他,他抬起手,那双手格外苍白,骨节分明,像是秋日里枯干的树枝。
他的唇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我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年。这座大阵不仅封印了我的修为,还在日日夜夜地消耗我的生机。几千年了,我能撑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洛辞月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站在这个世界的巅峰,曾经被万人敬仰,也曾经被万人唾弃。
他失去了亲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自由,如今连最后的生命都要失去了。
他等了几千年,就为了等一个能替他报仇的人。
“上天不负有心人。”沈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祁寒珩他们说,“终于让我等到了你们。”
祁寒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洛辞月,又看了一眼被锁链捆着,还在无声落泪的敖苍,然后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渊脸上。
他郑重道:“前辈,容我们考虑一下。”
沈渊没有催促,只是微微颔首,闭上了眼。
那些黑色锁链又响了起来,符文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道:“我这一生,登顶过,也坠落过。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罪孽不少,功德也有一些。只希望能在最后的时间里,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你们好好想想,我不急。几千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