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圣女出棺
幽暗,死寂,唯有浓得化不开的带着铁锈与奇异甜香腐朽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这是一处位于地脉深处,被庞大而邪恶的阵法彻底隔绝与守护的隐秘空间。空间的中心,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某种暗沉如凝固血液般的漆黑晶石雕琢而成的诡异棺椁。
棺椁表面,布满了无数扭曲蠕动,拥有生命般的暗红色符文,如同活物的血管,缓缓搏动,不断吞吐着周围浓郁,令人作呕的阴邪灵气。棺椁四周,以特殊的方位,跪伏着九十九名身着统一黑红长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他们如同泥塑木雕,一动不动,只有口中不断诵念着低沉而狂热的祷文,如同来自九幽的虫鸣,在寂静的空间中反复回荡,汇聚成一种令人心智混乱,灵魂战栗的诡异音浪。
“无上阴阳,玄冥归藏……”
“圣灵不灭,轮回无疆……”
“恭迎圣女,神恩浩荡……”
随着祷文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狂热,那漆黑棺椁表面的暗红符文,骤然光芒大放!猩红的光晕,如同粘稠的血浆,瞬间照亮了整个幽暗空间,将那些跪伏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地狱中膜拜的恶鬼。
“喀嚓……喀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摩擦般的轻响,自棺椁内部传出。
紧接着,那沉重无比仿佛与空间融为一体的漆黑棺盖,开始缓缓地,向一侧滑开。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沉闷声响。
棺盖滑开一道缝隙,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却也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阴邪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喷涌而出。跪伏在最前方的数名教徒,身体瞬间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但他们没有瑟缩,反而将头颅埋得更低,诵念声更加高亢狂热,仿佛在迎接至高无上的恩赐。
棺盖,终于完全滑开。
一只白皙细腻如同最上等羊脂美玉雕琢而成,又透着一股不祥死气的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了棺椁的边缘。
然后,一道身影,缓缓地,自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棺椁中,坐了起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及腰的长发,如同深夜最深沉时分泛着淡淡幽蓝光泽的玄黑,柔顺地披散在她身后。她的容颜,精致绝伦,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又带着非人般空灵与漠然的美。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其下淡青色的微弱搏动的血管。
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繁复,以黑、红、金三色丝线交织刺绣而成,类似某种古老祭祀礼服的长裙。裙摆铺陈在棺椁内,其上绣着无数扭曲哀嚎的人形,狰狞的鬼物以及种种难以名状象征着死亡、轮回、与阴阳逆转的诡异图案。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是一种纯粹深邃,能吸纳一切光线与灵魂,宛如最上等紫水晶般的幽紫。眸中毫无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冰封万古的死寂,以及被强行唤醒的不耐与对生的漠然厌弃。
她坐在棺中,幽紫的眸子,毫无情绪地扫过四周那些依旧狂热诵念,头颅深埋的教徒身影。那整齐划一充满癫狂虔诚的祷文,如同无数只苍蝇在她耳边嗡嗡作响,让她那形状完美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好吵……”
一个清冷空灵,又带着一丝奇异沙哑质感的声音,轻轻响起,并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狂热的祷文,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伏教徒的耳中。
伴随着这两个字,一股无形无质的极致寒意与死寂意志,以少女为中心,悄然弥漫。最靠近棺椁的几名教徒,身体猛地一僵,诵念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迅速黯淡空洞,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生机与灵魂,只剩下两具依旧保持着跪拜姿势的冰冷躯壳。
少女看着那几具瞬间安静下来的躯壳,幽紫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波动。她缓缓抬起那只搭在棺椁边缘带着锐利指甲的玉手,想要将周围这些吵闹的东西,全部清理掉。
对她而言,杀死这些狂热的信徒,与拂去衣衫上的尘埃,并无区别。甚至,那些信徒在死亡瞬间,灵魂中爆发出的极致崇拜与喜悦情绪,还能给她带来微不足道的愉悦。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凝聚起一丝足以让元婴修士都神魂冻结,纯粹的玄阴死气时。
“圣女殿下,请息怒。”
一个苍老嘶哑,带着无上恭敬与畏惧的声音,在空间边缘响起。一道同样身着黑红长袍,但袍服上绣着更加复杂金色纹路,气息浩瀚如渊,赫然达到了元婴后期的佝偻老者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对着棺椁方向,深深躬身。
少女的动作顿住,幽紫的眸子,转向了那老者。眸光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那元婴后期的老者,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将头埋得更低。
“教主法旨。”老者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以最恭敬最简练的语气禀报,“圣女殿下,即日前往大周。彼地愚民,沉溺苦海,罪孽深重。教主慈悲,愿殿下亲临,以无上圣法,洗涤其罪,播撒神恩,引渡迷途羔羊,归于我教荣光。”
“教主……?”少女听到教主二字,眼中那纯粹的漠然与死寂,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涟漪。那即将凝聚的玄阴死气,无声无息地散去。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理解或者接受这个指令。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知道了。”依旧是那清冷空灵的声音。
老者如蒙大赦,连忙再次深深躬身:“恭送圣女殿下!愿殿下神威所至,万民景从,圣教光辉,普照大周!”
少女不再看他,也不再看周围那些依旧跪伏,对刚才同伴无声无息的净化更加狂热的信徒。她缓缓站起身,赤着那双同样白皙如玉,脚踝纤细精致的双足,从漆黑棺椁中,一步踏出。
她并未施展任何遁光,身形却如同融入了空间,又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无声无息地悬浮于棺椁之上。华丽而诡异的祭祀长裙,无风自动,裙摆上那些扭曲的人形与鬼物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蠕动哀嚎。
她毫无感情地扫了一眼这处她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隐秘之地,幽紫的眸子里,倒映着下方那口诡异棺椁与狂热信徒,却只是在看一堆毫无意义的石头与蝼蚁。
下一刻,她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轻轻一晃,便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灵力涟漪,就这么凭空不见了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消失,那元婴后期的老者,才敢缓缓直起身,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长长舒了一口气。面对这位圣女殿下,哪怕他是元婴后期,也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压抑与恐惧。
“恭送圣女殿下!神恩浩荡!”下方的教徒,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加狂热、几乎要掀翻这处地底空间的呐喊与膜拜。
老者摇了摇头,身形也缓缓淡去,消失不见。只留下那口依旧散发着暗红微光的诡异棺椁,与一地狂热到失去理智的信徒。
大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即将迎来一位比战争,饥荒,任何邪教,都更加可怕的存在。
……
与此同时,大周,安平郡与清水郡交界地带,一处名为三家集的混乱集镇。
此地因地处三郡交界,又有一条商道经过,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打探消息、藏匿行踪的好地方,自然也成了混元教暗中活动发展信众的沃土之一。
集镇边缘,一家生意冷清的小客栈,二楼最角落的房间。
陆沉、唐铁山、陈雨三人,再次聚首。
房间内气氛有些沉闷。唐铁山眉头紧锁,黑脸上写满了烦躁。陈雨也秀眉微蹙,清冷的眸中带着一丝凝重。只有陆沉,依旧神色平静,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把玩着手中一个粗糙的陶土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熙攘却混乱的街道。
“他奶奶的!”唐铁山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这帮混元教的龟孙子,属耗子的!藏得也太深了!俺在西边转了好几天,打听到的消息,都是些神神叨叨不着边际的玩意儿!什么老祖显灵、圣水治病、共享福报……真有用的,屁都没摸到!想抓个舌头问问,那些被蛊惑的泥腿子,一个个嘴巴紧得跟什么似的,问了就跟你玩命,要么就装傻充愣!稍微有点身份的教徒,滑不留手,稍有风吹草动就没影了!”
陈雨也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东边情况类似。清水郡繁华,混元教渗透得更隐蔽。他们有一套极其严密的甄别与防备机制,对任何外来者,都抱有极强的警惕。我尝试以散修身份,接触过几个中层的线人,但对方要么虚与委蛇,要么直接避而不见。想要接触到真正核心,难。”
她看向陆沉:“陆师弟,你那边可有收获?”
唐铁山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期待。毕竟陆沉实力最强,手段也最为莫测,或许能有突破。
陆沉放下茶杯,目光从窗外收回,平静地看向两人,摇了摇头:“落霞山一带,地形复杂,人烟稀少。我查探了几处可疑地点,但要么早已废弃,要么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联络点,守卫松懈,并无有价值情报。混元教在此地的活动痕迹,被有意抹去。”
“这……”唐铁山脸色更垮了,“连陆师弟你都没收获?那这任务一万贡献点,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
陈雨也沉默不语,情况比预想的还要棘手。混元教能在官府多次打击下依旧壮大,其隐蔽性与组织性,远超寻常邪教。
陆沉看着两人凝重的神色,心中却是古井无波。对他而言,探查这混元教的秘密,本就不是首要目标。
至于如何探查混元教?很简单,抓个被蛊惑的平民,搜魂便是。以他的手段,哪怕对方是元婴,只要能被他制住,也能强行搜刮出大部分记忆。至于筑基、炼气的小喽啰,更是手到擒来。
但这个方法,不能明说。他现在是云梦宗内门弟子陆沉,是正道人士,行事需符合正道规矩。至少,得装得像那么回事。
“或许,”陆沉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引导,“我们之前的思路,过于正了。混元教行事诡秘,防备森严,若以常规探查手段,恐难在短时间内取得突破。”
“哦?陆师弟有何高见?”陈雨目光微亮。
“高见谈不上。”陆沉道,“只是觉得,既然从外部难以入手,可以尝试从其内部瓦解。寻找那些对混元教并非完全死心塌地,或因某些原因心生怨怼的教徒,许以重利,或施以手段,令其为内应,提供情报。”
唐铁山挠头:“这法子俺也想过,可那些教徒被洗脑得厉害,找这样的人,不容易啊。”
“不容易,不代表没有。”陆沉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向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面带愁苦的百姓,“混元教蛊惑的,多是走投无路心生怨愤之人。但人皆有私欲,对教义的狂热,不能完全掩盖对现实的不满,对自身处境的担忧。尤其是那些底层的小头目,既接触不到核心利益,又要承担风险,时日一久,难免心生间隙。”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掌握了这些,再针对性地接触,制造机会,能有奇效。”
陈雨若有所思:“陆师弟的意思是,从细微处入手,收集看零碎信息,拼凑出混元教基层的动态与人际网络,再从中寻找突破口?”
“正是。”陆沉点头,“此事要耐心与细致。唐师兄,可继续在外围制造些动静,吸引混元教注意,迫使他们调动人手,或许能露出破绽。陈师姐可尝试从市井流言,底层百姓的只言片语中,筛选有用信息。至于我……”
他看向两人,平静道:“我再去落霞山附近转转,那里地形复杂,或许有我们遗漏的线索。”
他将自己单独行动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唐铁山和陈雨对视一眼,觉得陆沉所言有理。目前看来,常规探查确实陷入僵局,换个思路或许可行。而且陆沉实力最强,单独行动也更灵活,能应对突发状况。
“好,就依陆师弟所言。”陈雨拍板,“我们分头行动,之后,再回此地汇合。各自小心。”
“嗯。”唐铁山也重重点头。
陆沉不再多言,起身离开房间。走出客栈,他并没前往落霞山方向,而是在集镇中随意转了转。
然而,当他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小巷时,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巷口一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样劣质草药,眼神有些闪烁不时偷偷打量行人的干瘦汉子。
这汉子,炼气三层修为,气息虚浮,眼神浑浊中带着一丝狡黠与惶恐,身上隐隐有一股极淡与混元教那些狂热信徒类似,又混杂了更多私欲与不安的气息。
一个混元教最底层,负责放风或发展下线的小喽啰。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见的、冰冷的弧度。
“就从你开始吧。”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小巷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