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困惑的圣女
大周王朝，一处人迹罕至被天然迷阵笼罩的山谷。
此地十分寻常，谷内却别有洞天。几座坚固的石屋依山而建，石屋周围，隐约有阵法波动流转，隔绝内外气息。石屋前的空地上，数名身着黑红长袍的阴阳神教教徒，正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
两股令人心悸，属于元婴中期修士的磅礴威压，在这小小的山谷中弥漫，让空气都显得粘稠而压抑。
两名身穿绣有复杂金色阴阳鱼图案黑袍的老者，相对而立，站在空地的中心。一人身材高瘦，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名唤玄阴上人。另一人则矮胖圆润，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冰冷无情，唤作冥火上人。此二人，正是阴阳神教派来云州边境，负责接应并辅佐圣女此次大周之行的元婴中期高手。
然而此刻，这两位在教中也算地位尊崇的上人，脸上却都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与困惑。
“冥火，消息确认了么？圣女殿下当真未曾抵达预定地点？”玄阴上人声音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冥火上人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语气带着不确定：“接应点那边，三日前便已准备妥当，至今未见圣女殿下踪影。”
“这怎么可能？”玄阴上人眉头紧锁，“圣女殿下修为通玄，虽然不谙世事，但教主亲赐的玄阴引乃是我教至高信物之一，可互相感应方位。除非圣女殿下主动切断了感应，或者遭遇不测？”
说到遭遇不测，他自己都摇了摇头。圣女殿下是何等存在？那是教中至高无上的圣灵转世之身，天生玄阴之体，修炼《九幽玄冥经》已至化境，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触摸到化神门槛！在苍南界，谁能威胁到她？更何况，圣女殿下身上，还有教主亲赐的护身秘宝……
“圣女殿下行事向来难以常理度之。”冥火上人苦笑，“她眼中，只有教主教令。或许，是觉得那接应点无趣，自行去了别处？又或者被什么有趣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想起圣女殿下那对万事万物都漠然视之，又偶尔因某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而驻足片刻的习性，就觉得头疼。这位殿下实力是强，但常识近乎于无，行事全凭本能与教主命令，偏偏又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力量，对生命概念的奇特漠视。让她单独执行任务，简直就是一场灾难的前奏。
“不管如何，圣女殿下失踪，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找到！”玄阴上人语气斩钉截铁，“教主法旨，令我等务必确保圣女殿下此次大周之行顺利，清除障碍，夺取那件东西。若圣女殿下有失，你我万死难赎其罪！”
“我自然知晓。”冥火上人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为今之计，只能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搜寻圣女殿下踪迹。好在，圣女殿下容貌气质特殊，所穿玄冥祭衣也独一无二，不难辨认。”
“传令下去！”玄阴上人转身，对着那些垂手侍立的教徒，厉声道：“动用所有暗线眼线，在整个大周境内，秘密搜寻圣女注意，不得大张旗鼓，不得暴露我教！若有发现，立刻以最高等级密讯上报！提供确切线索者，教中重重有赏！若能安全护送圣女殿下归来，赐地阶功法一部，元婴丹一枚，享长老供奉！”
“是！”下方众人齐声应诺，眼中露出狂热与贪婪。地阶功法！元婴丹！长老供奉！这对于他们这些教徒和中层头目而言，无疑是逆天改命的机遇！
很快，一道道隐秘的命令，从这处不起眼的山谷发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大周境内，尤其是混元教的网络中，激荡起层层涟漪。寻找圣女的命令，被以极高的优先级，下达到了混元教各个分坛，据点。无数混元教的眼线，开始留意起那些符合特征的陌生女子。
然而，混元教本就被大周官府之前的行动搞得焦头烂额，如今又接到这样一道大海捞针般的寻人命令，虽然奖励诱人，却也让他们更加躁动。许多教徒为了重赏，开始更加频繁地活动打探，甚至不惜冒风险接触一些原本不会接触的外人，试图获取线索。这无形中，增加了他们暴露的风险。
大周官府和皇城司，很快便察觉到了混元教近期近乎疯狂的活跃。虽然不明白具体原因，但这无疑给了他们明确的打击目标。原本如同老鼠般藏头露尾的混元教，现在有些慌不择路，露出了更多马脚。各地官府、驻军、皇城司暗探，在女帝周玉瑶的严令下，加紧了清查与打击力度，一时间，大周境内风声鹤唳，混元教损失惨重，不少外围据点被连根拔起，中层头目接连落网。
这倒算是阴差阳错，给了大周一个整顿内部，打击邪教的绝佳机会。周玉瑶虽然不明白混元教为何突然如此高调，但乐见其成，命令各地务必抓住机会，给予其重创。
……
大周皇城，听涛苑。
相比边境的暗流汹涌与紧张搜捕，这处位于皇城深处的雅致园林，显得格外宁静祥和。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灵气氤氲，是专为贵宾准备的顶级居所。
林墨的日子，过得颇为惬意。四国会盟的国书已发，赤炎、南诏、楼兰三国国主尚未抵达，他正好趁此机会，一边通过林福和黄秋月了解各方动态，一边研究他新得的收藏品紫幽。
凉亭之中，林墨斜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躺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灵玉，目光却落在亭边，那个静静立于池畔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的玄裙少女身上。
紫幽依旧穿着那身华丽诡异的玄黑长裙，裙摆迤逦在地，上面刺绣的扭曲图案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微微侧着头，幽紫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池水中几尾色彩斑斓的灵鲤缓缓游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不是活物，而是一幅会动的画。
从被林墨捡回来到现在，已有数日。她不言不语，不修炼，也不休息，就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林墨去哪儿，她便去哪儿，如同一个精致完美，却没有输入指令的人偶。
林墨尝试了各种方法，想要让她开口说话，或者至少有点人的反应。
他让月璃端来最精致的灵果点心，香气扑鼻。紫幽看了一眼，眼神毫无波动，仿佛在看石头。
他让黄秋月取来一些蕴含阴寒属性的奇物、矿石，甚至一件品相不错的阴属性灵器，放在她面前。紫幽的目光扫过，在那些东西上略微停留，似乎在辨认，但最终还是归于漠然，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任何表示。
他亲自开口，用最温和的语气询问她的名字、来历、目的。紫幽会转动眸子，看向他，幽紫的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却依旧沉默，仿佛听不懂，或者懒得回答。
他甚至尝试用神识，试探性地去触碰她的识海边缘。结果，却仿佛泥牛入海，神识一靠近她，便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冰冷死寂屏障所阻隔，得不到任何反馈，也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或神魂防御，只有一片纯粹的空与无。
“这到底是个什么存在？”林墨放下灵玉，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难得的郁闷。他面对这个紫幽，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她就像是一本被最强加密，且封面一片空白的书，你知道它记载着惊天秘密，却连从哪儿翻开都不知道。
“难道真的是个失忆的？或者，是某种特殊状态下的降临体？”林墨暗自猜测。紫中带金的气运，绝非寻常。这样的存在，不可能是个纯粹的傻子。她一定有意识，有目的，只是表达方式，或者说，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常人截然不同。
林墨叹了口气，不会说话，无法交流，这就难办了。他留着紫幽，是看重她的气运和神秘，想从她身上挖掘秘密，甚至将她作为对付主角的棋子。可现在，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一切计划都无从谈起。
“得想个办法，撬开她的嘴才行……”林墨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硬来肯定不行，这少女深不可测，万一激发出什么恐怖的反击，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池边的紫幽，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那只白皙得近乎透明，带着深紫色锐利指甲的右手，对着池水，虚空轻轻一点。
“啵。”
一点细微的轻响。
池水中，一尾正在欢快游动的灵鲤，动作骤然僵住。紧接着，在月璃和林墨惊愕的目光中，那尾灵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白、僵硬，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与色彩，然后缓缓沉入了池底，再无动静。
死了。毫无征兆，毫无理由，就这么死了。
紫幽放下手，幽紫的眸子，依旧平静地看着那尾灵鲤沉没的地方，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或者按死了一只吵到她看画的虫子。
林墨瞳孔微缩。他刚才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也没有任何杀意或术法痕迹！那灵鲤，就像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瞬间枯萎了！这是什么手段？剥夺生机？逆转时光？还是某种更高层次涉及生命本源的规则运用？
月璃下意识地朝林墨身边靠了靠。
紫幽对那尾死去的灵鲤失去了兴趣，缓缓转过头，幽紫的眸子，再次看向了林墨，依旧是那空洞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神。
但这一次，林墨从她眼中，读出了极其极其微弱的困惑？
是的，困惑。紫幽就像是一个习惯了用删除键处理掉碍眼事物的存在，现在发现，眼前这个一直吵吵闹闹的下属，没有给她明确的指令，只是不停地用各种方式在她面前晃悠……
好烦，但又不能直接删除掉。
因为教主说过，要完成任务。这个下属虽然烦，但现在是目前唯一接收到她，并带着她的人。
所以，紫幽只能用她最习惯的方式，平静地看着他，希望这个下属能明白她的意思，要么给出明确指令，要么安静点，别妨碍她观察这个世界。
林墨自然读不懂紫幽那复杂的心理活动，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困惑。有困惑，就说明她有思考，有反应！这是个突破口！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紫幽面前，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语气显得平和而郑重，在对待一位身份尊贵，但思维迥异的上位者。
“紫幽，”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你，来大周，是为了什么？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他紧紧盯着紫幽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紫幽看着林墨郑重的脸，幽紫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她听懂了这个问题。来大周为了什么？需要做什么？
教主的命令是：“前往大周，洗净民众的罪孽，宽恕他们吧。”
洗净罪孽……宽恕……具体要怎么做？教主没有说。以往，她都是直接净化那些吵闹又有罪的东西。但教主这次特意说了宽恕，意思是不能全杀掉？那要怎么做？
她不太明白。但教主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现在，这个下属在问她需要做什么……
紫幽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墨以为她又会像之前一样毫无反应。
终于，她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空洞的紫眸，依旧看着林墨，然后，极其缓慢地，用那清冷空灵的声音，吐出了两个字：
“任务？”
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复述。
但林墨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她说话了！虽然只是两个字，但这是一个开始！而且，她提到了任务！果然，她来大周，是有目的的！
“对，任务。”林墨压下心中的激动，尽量保持平静，引导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紫幽看着林墨，眼中那丝困惑似乎更深了。这个下属说要帮她完成任务？可是，任务内容，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具体要怎么做。教主只说洗净罪孽，宽恕他们……
她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洗净罪孽。宽恕。”
洗净罪孽？宽恕？
林墨眉头微蹙，这听起来怎么像是某种宗教的救世口号？难道这紫幽，是某个隐秘教派的人？联想到她那紫金气运，这个可能性很大！
“洗净谁的罪孽？宽恕谁？”林墨追问。
紫幽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她在理解这个问题，又在回忆教主的命令。最终，她缓缓抬起手，那只带着深紫色指甲的纤纤玉手，随意地，朝着凉亭外，皇城的方向，虚虚一指。
“他们……”
他们？大周的百姓？还是特定的人群？
林墨心中念头飞转。一个拥有紫金气运，带着洗净罪孽，宽恕众生这种任务的少女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洗净罪孽，宽恕众生么？好，我帮你。”
“不过，得按我的方式来。”
“从现在起，你的任务，由我来安排。”
他伸出手，握住了紫幽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腕。紫幽用那双幽紫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