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通缉加身
巍峨的城墙之上，此处乃皇城防御之巅，亦是俯瞰全城之所在。青灰色的墙砖历经岁月风雨，斑驳而坚实。墙垛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整城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屋舍，纵横交错的街巷，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水马龙的喧嚣，连同远方隐约可见的农田与山峦轮廓，共同构成一幅充满生机与烟火气的巨大画卷。
林墨一袭青衣，负手立于墙垛边缘，衣袂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身旁，站着身着华丽诡异玄黑祭衣，气质空灵死寂的紫幽。月璃和黄秋月则落后数步，安静侍立。
“紫幽，你看。”林墨伸手，指向城墙下方，那如同蝼蚁般微小，却又汇聚成磅礴生命之河的百姓，“这芸芸众生，便是你口中，身负罪孽，需洗净待宽恕之人。”
紫幽依言，幽紫的眸子，顺着林墨手指的方向，缓缓扫过那喧嚣的街市，忙碌的工匠，嬉笑的孩童，讨价还价的商贩，行色匆匆的路人……她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如同观察一群忙忙碌碌，不知所谓的虫子。在她眼中，这些生的存在，本身就带着某种不洁与嘈杂，是罪孽的具现。按照她一贯的理解，洗净便是令其安静，宽恕是让其死得安详一些？
“但是，何为罪孽？”林墨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力量，“饥寒交迫，偷盗求生，是罪孽否？官逼民反，揭竿而起，是罪孽否？为保护他人，杀死恶人，是罪孽否？为了弱小，损己利人，是罪孽否？”
他一连数问，目光依旧看着下方众生，仿佛在问紫幽，又在问这苍茫天地。
紫幽沉默。在她那简单直接的认知里，这些带来混乱，吵闹，不和谐的行为，都可以归为罪孽应当净化。
“在我看来，罪孽之源，在于无序，在于困苦，在于不公，在于缺乏正确的引导与希望。”林墨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笃定，如同在阐述某种真理，“众生陷于泥沼，互相倾轧，非其本愿，实乃环境所迫，制度缺失，光明不彰。”
他转过头，看向紫幽那双空洞的紫眸，将自己的理念，注入这具如同只有本能的躯壳。
“故而，洗净罪孽，宽恕众生。是教化！引导！给予希望！建立正确秩序！””林墨一字一句，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感染力与说服力。
“让饥寒者有食可餐，有衣可穿，偷盗自息。让冤屈者有处可诉，有法可依，暴乱自平。让强者知晓仁德，弱者得到庇护，欺凌自止。让欲望有所约束，利益有所规范，贪腐自清。”
“是从根本上，消除滋生罪孽的土壤。让光明普照，让正气充盈，让规则守护善良，让希望驱散绝望。”
“当人人得以温饱，家家得以安居，幼有所教，老有所养，鳏寡孤独皆有所依……世间纷争自然减少，戾气自然消弭，人心自然向善。届时，罪孽不洗自净，众生不宽自恕。”
“这就是洗净罪孽，宽恕众生。”
林墨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如同潺潺流水，带着一种能引人深思的韵律。他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忽悠，但组合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套逻辑自洽，听起来颇为高大的救世理论。
紫幽静静地听着，幽紫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墨。她那近乎停滞的思维，因为这番从未听过，与以往截然不同，又隐隐契合某种更深层道义的言论，而产生了极其缓慢的运转。
洗净罪孽……不是杀死，而是……教化？引导？给予希望？建立秩序？
宽恕众生不是选择性放过，而是通过消除罪孽之源，让其自然得到宽恕？
这跟她以前学的，完全不一样。教主让她洗净、宽恕，她一直就是净化掉那些吵闹有罪的人，让世界安静下来，剩下的人就能得到宽恕。
但眼前这个下属说的，也有道理？而且听起来，比单纯的净化更加复杂，也更加麻烦。
紫幽不太理解教化、引导、秩序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但她能模糊地感觉到，这是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过程。教主让她来大周执行任务，难道就是要用这种新的方式？
既然这个下属提出了这种方法，而且很笃定，那这才是教主真正的深意？毕竟，教主只是给了模糊的命令，而这个下属却给出了具体的执行方案。
困惑，在紫幽空洞的心湖中漾开。
不过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而且是任务的一部分，那学就是了。
她缓缓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依旧是那清冷空灵的语调。
林墨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喜。成了！虽然不知道紫幽到底理解了多少，但至少，她接受了自己的这套理论，并将其与她的任务联系了起来！这就意味着以后，他就可以利用这一点，逐步引导控制她的行动
“很好。”林墨脸上露出温和赞许的笑容，仿佛一位引导迷途者的导师，“那么，从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学习，你可愿学？”
紫幽看着林墨，幽紫的眸子倒映着他温和带笑的脸。片刻，她再次轻轻点头。
“学。”
一个字，简洁，却代表着某种意义上的归属。
林墨满意地笑了，他伸出手，想像之前那样握住她的手腕，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肩膀。
“走吧，我们先回听涛苑，四国的客人快到了，一场好戏，即将开场。”
他转身，当先沿着城墙阶梯向下走去。月璃和黄秋月连忙跟上。
紫幽站在原地，看了看下方依旧喧嚣的城池，又看了看林墨逐渐远去的背影，幽紫的眸子里，那微弱的困惑仍未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的平静。
她提起那身华丽繁复的祭衣裙摆，迈开赤足，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
大周，安平郡与清水郡交界，三家集，那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房间内，气氛有些凝滞。
唐铁山与陈雨坐在桌旁，脸色都不太好看。桌上，摊开着几份还带着油墨味道的崭新通缉令，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面容木讷，眼神平静的灰衣青年头像，下方写着陆九，男，修为不详，于安平郡老君观制造血案，屠杀数十人，袭击官府要员，极度危险。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中品灵石百块。擒获或击毙者，重赏”
通缉令右下角，盖着安平郡郡守府与皇城司的鲜红大印。
“陆师弟，这上面画的，是你吧？”唐铁山指着通缉令上的头像，又抬头看向刚刚悄然返回，神色如常的陆沉，瓮声瓮气地问道，铜铃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
陈雨也紧紧盯着陆沉，清冷的眸中满是审视与警惕。她手中，还捏着几枚记录了从混元教中层头目口中拷问出，关于近期混元教异常活跃，在寻找什么重要人物情报的玉简。原本以为陆沉单独行动，或许能像他们一样有所斩获，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纸通缉令！
陆沉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桌上的通缉令，语气平淡无波：“嗯，是我。”
“真是你？！”唐铁山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差点撞翻桌子，“你……你真把老君观给屠了？还袭击了官府的人？陆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是来探查的，不是来杀人的啊！这下好了，任务还没完成，先成了通缉犯了！”
陈雨相对冷静，但声音也带着寒意：“陆师弟，我需要一个解释。混元教最近突然像疯了一样四处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人物，与我们探查任务本已困难重重。如今你再被通缉，我们在大周几乎寸步难行。那一万贡献点的任务，还如何完成？你之前独自行动，究竟做了什么？”
面对两人的质问，陆沉神色依旧平静。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循着线索，追查到了混元教在安平郡的一次高层集会，地点就在老君观。”陆沉缓缓道，“本想潜入获取情报，却不料被一名混元教金丹期的特使，与一名伪装潜伏的卧底察觉。那卧底阻止我探查，欲将我灭口。混乱中，集会地点暴露，混元教众与官府卧底的人发生冲突，死伤不少。我趁乱脱身，那卧底便将罪名栽赃到我头上，发布了这通缉令。”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无奈与讥诮：“大抵是，我无意中打乱了大周军方高层的某项秘密计划，让其功亏一篑，恼羞成怒之下，便想拿我顶罪罢了。”
这个解释，将他自己摘得比较干净，将冲突归咎于卧底的贪婪，将自己塑造为一个无意卷入高层博弈，遭人陷害的倒霉探查者。至于老君观那些被他魂压震死的人，自然都算在了冲突头上。
唐铁山和陈雨听完，面面相觑。混元教与官府争斗，波及无辜，官府为了掩盖某些秘密或推卸责任，嫁祸给恰好出现的陆沉……这种事情，在修仙界并不罕见。
只是，陆沉能从一个有金丹特使和官府卧底的混乱局面中全身而退，这份实力，恐怕比他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强得多！
“原来是这样……”唐铁山挠了挠头，怒火消了一些，但眉头依旧紧锁，“可这样一来，咱们就麻烦了。顶着通缉犯的名头，还怎么探查混元教？怕是连城都进不去了。”
陈雨沉默片刻，看向陆沉：“陆师弟，你确定那卧底是军方高层的人？此事可否向宗门禀明，由宗门出面与大周交涉，撤销通缉？”
“向宗门禀明？”陆沉摇头，“无凭无据，仅我一面之词，宗门岂会轻易为了一个筑基弟子，去与大周军方对峙？何况，我们此行本就是秘密任务，不宜张扬。至于那卧底身份，我只见其出手狠辣，训练有素，所用枪法隐含军阵杀伐之气，必是军中精锐无疑，且地位不低。”
他看向两人，平静道：“通缉之事，我已料到。接下来，我会独自行动，引开官府注意。探查混元教的任务，便拜托二位了。你们所得情报，汇总后，我那份贡献点，可分于二位。至于我自有去处。”
唐铁山和陈雨闻言，再次愣住。陆沉这是要独自承担通缉风险，帮他们继续完成任务？
“陆师弟，这怎么行！”唐铁山急道，“咱们是一个小队！”
“唐师兄，陈师姐，”陆沉打断他，语气淡然，“眼下情况，分头行动是最好的选择。我目标明显，与你们在一起，只会连累你们，使得任务彻底失败。我独自引开追兵，你们暗中探查，方能有一线可能完成任务，换取贡献点。至于我之安危，无需担忧，我自有保命手段。”
他这话说得颇有舍己为人的意味。唐铁山这憨直汉子，听得又是惭愧又是感动。陈雨深深看了陆沉一眼，眼中警惕稍减。
“既如此陆师弟，你多加小心。”陈雨最终缓缓点头，“我们探查所得情报，会按约定汇总，任务完成后，贡献点不会少了你的，你保重。”
“保重。”陆沉对两人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转身推开房门，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客栈外的街巷之中，干脆利落。
房间内，唐铁山与陈雨相顾无言，看着桌上那刺眼的通缉令，皆是叹了口气。
“唉，这叫什么事儿……”唐铁山一屁股坐下，满脸愁容。
陈雨收起通缉令和情报玉简，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陆师弟引开注意，正是我们行动的时机。混元教近期异常，定有大事。我们必须尽快查明，否则，这趟任务，就真的白来了。”
“嗯！听你的！”唐铁山重重点头。
而离开客栈的陆沉，几个起落，便已出了三家集，朝着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