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的剑,我的诗,我的路,都在外面“后来……”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多了几分回忆的沉淀。
“后来我离开了千窟城,到处游历。见的人多了,经历的事多了,手里的剑也渐渐快了起来。我开始能打败那些曾经仰望的对手,我的诗和剑开始在途经的地方留下名字。人们提起‘李白’,会说‘那个诗写得好,剑也使得漂亮的年轻人’。”
他转过头,看向你:“可慢慢的,我发现,名动四方好像也就那么回事。打败了一个又一个对手,赢得了一场又一场比试,喝彩声和惊叹声听得多了,心里反而有些空落落的。我好像……只是在重复‘变得更强’这件事本身,为了打败而打败,为了出名而出名。就像一直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只知道往上,却忘了最初为什么要爬,或者,山顶到底有什么值得我如此执着。”
你静静地听着,能感受到他话语里那份少年成名后,对目标和意义的短暂迷茫。
“那……再后来呢?”你忍不住追问,被他的故事吸引。
李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重新染上了一点熟悉的,属于他的恣意:“再后来我遇到了一个老头儿,在江边钓鱼,钓了三天,一条没钓上来,他却乐呵呵的。我问他,钓不到鱼,有何可乐?他说,‘小子,你看这江水流了千万年,鱼游来游去,我坐在这里,看云卷云舒,听风过芦苇,鱼儿上不上钩,又有什么关系?我心自在,便是得了最大的鱼。’”
他学着那老者的语气,惟妙惟肖,让你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倒不觉得这老头有什么怪,相反,从话语里抽丝剥茧意识到,李白在一边白白看了老者钓了三天的鱼,还是李白更怪一些。
“那时候不太懂,”李白摇摇头,眼神却亮了起来,“只觉得这老头儿怪有趣的。直到有一次,我为了追索一个传说的真相,独自闯进一片据说有去无回的迷魂凼。里面瘴气弥漫,怪石嶙峋,方向难辨。我仗着剑快,硬闯了三天三夜,筋疲力尽,险些迷失在里面。最后是靠着观察石头上苔藓的朝向,夜里星辰的位置,还有倾听地下极微弱的水流声,才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出来那一刻,忽然就有点明白了。”他望着天空,仿佛还能看到那夜的星辰,“力量、技巧、名声,固然重要,但它们像手中的剑,是‘器’。而真正让剑有所向,让人不致迷途的,是心里的‘道’。”
“不是单纯为了打败谁,也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我的名字。是……想用这手中的剑,丈量这天地的广阔,斩断那些不平的枷锁,守护我想守护的风景和人。是‘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的痛快,也是‘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的决绝。重要的是我想做什么,而不是别人觉得我该成为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浪漫的理想主义和不容置疑的锋芒。
哪怕是少年时期的他,也初备后来那个浪漫疯子的底色。
你仿佛能看到那个在绝境中领悟,挣脱了单纯胜负心与虚名束缚的少年剑客,正在眼前慢慢成型,走向未来那个更加璀璨耀眼的传说。
“所以,你现在还是想出去看看?去更广阔的地方?”你问。
“当然。”李白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站起身,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姿挺拔如松,又轻盈如燕,仿佛随时会再次乘风而起,“碎月城很好,但外面的天地更大。我想去看昆仑山的雪,想去东海边听潮,想去长安看看天下英雄,去领略大漠孤烟。我的剑,我的诗,我的路,都在外面。”
他回过头,对你伸出手,笑容明亮又带着邀请:“怎么样,小圆子?有没有兴趣,哪天也出去看看?我罩着你啊。”
你看着他那双盛满星辰与远方的眼睛,和他伸出的手,心里莫名被触动了一下。
在这个梦里,他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诗仙”,而是一个鲜活地,热烈地追求着自己道路的少年。
你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觉得如果这不是梦,跟着这样一个人去闯荡,似乎……也不错。
一场梦里的邀请,这感觉太荒诞,又太真实。
“不去。”你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外面是很好,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出去闯荡的资格和能力。”
你把自己代入了那些更真实,更沉重的角色里,那些为生存汲汲营营的普通人。
“其实世界上大部分人,”你投向下方碎月城已然亮起点点灯火的街巷,“眼里看的,心里想的,早就不是风花雪月,而是柴米油盐。闯荡江湖这个说法,对普通人来说太奢侈了。”
而你,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天外来客。
而他,不过是你梦中构筑的一个虚幻的影子。
李白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嘴唇微动,想反驳什么。
他想说“你可以”,想说“那些不重要”,还是想说“我看你并非池中之物”。
你不得而知。
因为就在这时,屋檐下传来了那道温柔的女声,仰着头朝上唤道:“小十二,下来吃饭了!”
李白立刻收住了话头,扬声应道:“马上!”
你却捕捉到了那个称呼,疑惑地转头看他:“小十二?”
“家中排行,”他摸了摸鼻子,“算是小名。”
“小十二……”你喃喃重复,没忍住,笑了出来,越想越觉得这名字和他这副白衣剑客的形象有种奇妙的反差萌,于是又故意拖长语调喊了一声:“小——十——二——”
李白不甘示弱地回敬:“小圆子。”
好吧,听起来半斤八两,谁也没占着便宜。
你止住笑,拍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不跟你斗嘴。你快下去吃饭吧,我也该回去了。”
“这就走?”李白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眼尚未完全黑透的天空,“还没入夜,星星……”
“下次吧。”你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
梦终究是梦,你不知道它何时会醒,也不知道现实中的自己正身处何等险境,此刻的温馨惬意,反而像偷来的时光,让人心底发虚。
李白看了你片刻,没再坚持。
“好。”他利落地起身,朝你伸出手,“抓紧。”
这一次,你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揽住你,几个轻盈的起落,便稳稳地回到了坚实的地面。
方才呼唤他的妇人——李白的母亲,正站在廊下,眉眼含笑地望过来,目光在你和李白之间转了转。
“姑娘,”她声音柔和,“你和我们小十二认识?”
李白抢先一步,站到你侧前方半步,语气笃定:“自然是朋友。”
李母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笑意更深:“你啊,还真是四海之内皆朋友。”
你连忙微微躬身:“夫人,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既然是朋友,何不留下来用了饭再走?”李母热情相邀,眼神真诚。
“多谢夫人好意。”你婉拒道,理由给得恰到好处,“家里也该用饭了。还是多陪陪家人比较好。”
李母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李白身上,意有所指:“小十二要是能有你这份体贴家人的心思,我也就放心了。”
李白立刻接口:“母亲,你们先吃,不必等我。我送送她。”
说着,便引着你往外走去。
府门外,长街寂寂,暮色四合。他站在台阶上,你站在台阶下,隔着几步距离。
“下次见,”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很快。”你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他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是离开碎月城的方向。
“明日,我要动身去长安了。”他转回视线,语气认真,“若以后有机会,你到了长安,尽管来找我。等我闯出来名堂,到时报我的名字……或许管点用。”
你点点头,扯出一个笑容:“那太好了,我在长安也算有人脉了。”
告别之后,你转身欲行。
“等等。”李白叫住你。
你回过头,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枚玉佩,递到你面前。那玉佩雕成锦鲤状,玉质温润,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莹莹的光泽,鱼尾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跃入水中。
“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信物。”
你伸手接过,玉佩触手生温,沉甸甸的,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一点暖意。
“……谢谢。”你握紧玉佩,低声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朝你挥了挥手。
你转身,沿着来路,或者说,是意识中认定的“归途”,一步步走去。
碎月城的景象在身后渐渐模糊,灯火阑珊,人声远去。你只是不停地走,手里的锦鲤玉佩微微发烫。
走得远了,街巷、房屋、星光……一切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缓缓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最后,连脚下的路也感知不到了,只剩一片虚无的漆黑包裹着你。
意识,在这片令人不安的黑暗中,再次开始漂浮、下沉,失去方向与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