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我来了”你看着那逐渐被黄沙填平的深坑,没有同情,没有快意,只有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恍惚。
兰陵王放下了你。
马可波罗从虎子背上滑下来,大字型瘫倒在沙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守卫制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望着夜空,喃喃道:“……藏宝图呢。”
你也是气若游丝:“在我这里。”
他笑了一下,牵动伤口,龇牙咧嘴:“胜利了。”
虎子趴在你身侧,兰陵王站在几步开外,没有坐下。
他背对着你们,望着远处那片还在缓慢下陷的流沙,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你听到了声音。
“大姐姐!”
那声音从沙丘上传来,清亮,急切,你猛地撑起上半身。
暮色里,两道身影正飞快地向你们奔来。
跑在前面的是桑启,差点在沙坡上绊倒。他身后,另一道身影更加修长,金饰在暮光中摇曳,碎成流丽的弧线。
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看见了那人,依旧是那副风流不羁的模样,身上的玉石叮当轻响。
“暃……暃!”
那个名字冲出喉咙时破了音,你想站起来,但膝盖刚离地三寸,就像被抽空了所有筋骨,整个人往沙地上栽去。
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你的肩膀。
夜风拂过,暃半跪在你面前,低垂着眉眼,正一寸一寸地打量你脸上的污渍和血痕。
你看到这张熟悉的脸,闻到熟悉的属于他的气味,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终于见到熟悉的人,你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不是哽咽,不是抽泣,是那种憋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出口后,毫无形象的大颗大颗的眼泪。它们争先恐后地滚出眼眶,在满是沙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泥泞的痕迹。
你太狼狈了。
浑身是土,衣角撕破,手臂的绷带渗着血,脸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渍,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
你就像只从沙暴里滚出来的泥猴子,在一个从头到脚都写着“体面”和“矜贵”的人面前,哭得乱七八糟。
暃没有说话,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极轻极轻地,抹过你脸颊上那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一下,又一下。
他擦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这不是血迹,而是什么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东西。
他收拢手臂,将你整个拥进了怀里。
“我来了。”
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沙漠夜风。他一只手环着你的后背,另一只手覆在你后脑,将你脸颊按进他肩窝。
你没有挣扎,甚至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着他衣襟。
“乖,没事了。”他的声音贴着你耳廓,手一下一下抚过你的发顶。
不远处,桑启已经蹲到了马可波罗身边。
他双手覆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柔和青绿的萤火如碎星般飘散,缓缓渗入皮肉。
血止住了,翻卷的创口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
马可波罗疼得眉弓直跳,嘶嘶吸着凉气,偏偏还要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谢、谢了啊小兄弟,这医术……嘶……不比海都那些收费死贵的名医差……”
兰陵王在几步之外,他一直站在那里。从暃出现,到你扑过去,到他扶住你,到你在他怀里哭得失态,兰陵王一步都没有动。
孤零零一道影子,横在沙地上。
他望着那个方向。
望你攥紧暃衣襟的手指,望暃环在你后背的手臂,望你埋在他肩头,微微颤抖的肩膀。
翠绿色的眼眸里,藏着数不清的情绪,要喷发出来,却又硬生生忍在心底。
他垂下眼帘,别过了头,喉结慢慢地滚动了一下。
剧烈的情绪之后,你从暃怀里抬起头,推开他一些,看到他肩头那片被你泪水和尘土晕开的污渍。
“对不起……给你衣服弄脏了。”
暃浑不在意,尽管那点污渍在他华贵的衣料上其实格外显眼:“没关系。不算什么。”
你点点头,又摇摇头,脑子有些昏沉。
你费力地组织语言:“你们俩怎么来了?”
“我就回趟玉城,某个小没良心的就一声不吭离开了都护府,连去向都不告诉我。”他好像是在抱怨你,却又不像,“我去长城找你的途中,路过安沙镇,遇到了桑启,从他口中知道了你的去向,然后我们就一路找过来了。”
你点点头,累得不想深究:“你们来得真巧。我们刚干了一件……大事。”
“天大的事。”马可波罗插嘴,声音虚得不像话,却还强撑着那股劲儿。
暃没有理会那个满身是血的海都人。他看着你,目光在你脸上那些不知来源的血痕,额角的擦伤,干裂的嘴唇上一一扫过,声音低了下去:“什么大事,要受这些伤?”
你张了张嘴,想说很多。想说穆老,想说地图碎片,想说那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囚笼……
可是太多了,太累了,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以后再说。”你有些气短,“我现在很累。”
暃没有再问。
你手撑着滚烫的沙地,往后一仰,想好好喘一口气。
夜穹辽阔,星河低垂。云中漠地的风终于带了一丝凉意,拂过你汗湿的额发,很舒服。
你闭上眼。
接着,疼痛毫无预兆地来了。
从腹部深处骤然炸开的,如同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脏腑里搅动的剧痛。
你的脸褪尽了血色,你甚至没来得及惊呼,身体就本能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按住小腹。
“唔——”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破碎而压抑。
“大姐姐?!”桑启惊呼着叫你。
暃的脸色骤变,一把捞住你歪倒的身体,他动作极快,却不敢用力,他的声音还勉强维持着平稳,但你听出了那底下陡然绷紧的弦:“怎么了?哪里疼?”
你疼得说不出话,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也顺着额角往下淌。
意识一线一线抽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暃的脸逐渐模糊。
你想起那碗药。
那腥苦如腐血的药,穆老说,会让你听话,让你变成不会思考不会逃跑的工具。
“……那个老东西……灌我……”
你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破碎,嘶哑,不成句。
然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你倒进暃怀里,像一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
“大姐姐!大姐姐!!”桑启扑过来,萤火疯狂涌出,青绿色的光点铺天盖地地落向你,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暃抱着你,指腹压在你颈侧。脉象还在,但细弱又紊乱。
他把你往怀里收得更紧了一些。
马可波罗撑起身子,脸色白得厉害:“那老东西给她灌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兰陵王从几步之外走过来:“那是……控制人的药,我之前也中过招,但她既然是被灌下的,剂量想必更大。”
暃抬起头,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冷冷地刺向他。
兰陵王没有躲,他迎上那道视线:“她不会死,但是有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
暃的声音很轻:“……解药呢。”
兰陵王说:“没有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