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如何填补

夜色中，篝火的光晕笼着你们几个，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干柴，偶尔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马可波罗摊开四肢躺在地上，眼睛半眯着，也不知道睡没睡着。

你没什么睡意，干巴巴地睁着眼睛。

桑启坐在沙地上，面前摊着他的故事书。少年盘着腿，双手捧着书，月光落在他柔和的眉眼上，沉静又自然。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们。

“大姐姐，我给你们讲故事听吧。”

“来来来。”马可波罗忽然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撑着脑袋看向桑启，“讲什么故事？可别太无聊啊，小桑启，我走南闯北听过的故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要是讲个老掉牙的，我可是会睡着的。”

“不会的不会的。”桑启认真摇头，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这个故事是一位老爷爷讲的，他说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马可波罗挑眉：“原来是传家宝级别的故事。”

桑启笑了笑，低头一页页翻着那本厚书，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终于，他停在其中一页。

“找到了。”桑启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这是一个……嗯，关于找东西的故事。”

“找东西？”马可波罗来了兴致，“找宝藏？”

“不是宝藏。”桑启摇摇头，清了清嗓子，稚嫩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从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城。城里住着一个年轻人，叫阿洛。”

“阿洛是个鞋匠，每天敲敲打打，给人补鞋做鞋。他的手艺很好，城里的老老少少都找他做鞋。他有个习惯——做完一双鞋，总要在鞋底内侧用针尖刻一个小小的‘洛’字。”

“为什么？”马可波罗插嘴。

“因为……”桑启想了想，“老爷爷说，阿洛觉得，每双鞋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刻下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陪着那双鞋一起走遍天涯。”

“有意思。”暃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鞋匠的浪漫。”

你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勾勒出好看的轮廓。

桑启继续翻了一页。

“阿洛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叫小渔。小渔家住城西的河边，每天清晨去河边浣纱，傍晚收了纱线，就去阿洛的鞋铺门口坐一会儿。阿洛一边敲鞋底，一边听她说今天看到了什么颜色的云，听到了什么好听的鸟叫。”

“后来呢？”你问。

“后来……”桑启的声音轻了些，“有一天，小渔没来。”

“阿洛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他每天傍晚都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太阳落山，看着星星亮起来，看着月亮爬上屋顶。可小渔再也没来过。”

马可波罗皱起眉头：“出事了？”

“老爷爷没说。”桑启摇摇头，“他只说，小城发了大水，河边的屋子被冲垮了好多。小渔家的屋子也在河边。大水退去后，阿洛去找过，什么都找不到，屋子没了，小渔也没了。”

篝火又噼啪响了一声，你忽然觉得夜风有些凉。

“阿洛找了很久。”桑启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夜风拂过沙丘，“他沿着河往下游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鞋底磨穿。他找过每一片河滩，问过每一个遇到的渔夫，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青布衣裳的姑娘，眼睛很亮，笑起来像春天。”

“没人见过。”

“后来呢？”马可波罗难得认真起来。

“阿洛回了小城。”桑启翻了一页，“他还是做鞋，还是每天傍晚坐在铺子门口，看着太阳落山。只是他做的每一双鞋，鞋底刻的不再是‘洛’字，而是一个‘渔’字。”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小渔最喜欢看他做鞋，说等他做出最漂亮的那双鞋，就穿着它嫁给他。他现在做鞋，每一双都是给她的。万一哪天她回来了，就有好多漂亮的鞋可以挑。”

你顺着桑启的故事，在脑海里构想着这些画面，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暃的目光落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故事到这里，好像要结束了，对吧？”桑启抬起头，看了看你们，“老爷爷每次讲到这里，都会停下来喝口水。听故事的小孩子就开始哭，问他阿洛后来怎么样了，小渔回来了没有。”

“那到底回来了没有？”马可波罗追问。

桑启笑了笑：“老爷爷说，有一次，一个外乡人路过小城，鞋底磨破了，找到阿洛补鞋。阿洛接过鞋，翻过来看鞋底，忽然愣住了。”

“那鞋底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洛’字。”

夜色忽然静了，你猜测着这个故事会走向何处。

“外乡人说，这双鞋是他几年前在河下游捡到的。那天发大水，他在河边救上来一个姑娘。姑娘昏迷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双鞋。后来姑娘醒了，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自己好像应该往上游走，一直走，走到一座有小城的地方。可她走啊走，怎么也找不到。”

“外乡人说，姑娘现在就在城外。她走得太久，早已没有刚开始那种孤注一掷，要往小城去的勇气，就让他带着这双鞋来城里找人补，顺便问问，有没有人认识鞋底这个字。”

桑启合上书，眼睛弯弯的：“阿洛扔下手里的鞋，往城外跑去。他跑过那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跑过那座每天傍晚看夕阳的城门，跑过那些年他一个人走过的每一步路。”

“然后呢？”你的声音有些哑，想知道结局。

“老爷爷讲到这里，就不讲了。”桑启笑着看你，“他说，后面的事，让听故事的人自己猜。”

“老爷爷说，你心里想他们见着，他们就见着了。故事是活的，每个人听，都能听到自己想听的那个结局。”

暃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越好听，在夜色中荡开。

“有意思的故事。”他说，偏头看了你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温柔，“你觉得呢？他们见着了吗？”

你想他们见着。

你想阿洛不用再一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看夕阳，想小渔终于能穿上那双最漂亮的鞋。

“见着了。”你说，声音轻轻的，“小渔都到城外了，两人离得那样近，只要阿洛去找，肯定能见着。”

暃看着你，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就见着了。”他说。

远处，那道紫色的背影动了一下。

桑启抱着书，看向远处那道身影，又看了看你，抿了抿唇，轻声说：“大姐姐，兰陵王哥哥……”

“人世间的相逢是很难得的，遗憾和错误如果不去弥补，什么时候才能填上心里的窟窿呢。”

夜风吹过，篝火摇晃了几下，你看向兰陵王的方向，攥紧了拳头，最终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马可波罗还沉浸在故事里，嘟囔了一句：“行吧行吧，见着了见着了，睡觉睡觉。”

暃靠回树干，闭上眼。

你坐着没动，看着篝火发呆。

那个故事在脑海里转啊转，转得你有些乱。

鞋底刻着的字。

攥着鞋不放的手。

往上游走却怎么也找不到小城的姑娘。

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的人。

你想着，如果有一天你走丢了，会有人一直等你吗？

夜风很凉，篝火很暖，那个故事在心里留下了一点温热的什么东西，说不清，但很轻很软。

“大姐姐。”桑启的声音轻轻的，“晚安。”

“晚安。”你说。

过了很久。

久到你以为所有人都睡着了。

久到篝火要添新柴了。

你听到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然后，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你身侧。

是一条薄毡，在黑市外面，兰陵王也给过你的，也不知道他都是在哪里带着的。

月光下，那道紫色的身影已经退回远处，站回原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