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沙地赛马
沙丘连绵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远处有几只鸟掠过,在天空画出一道弧线,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沙,和天。
那两匹马,那两人,早就不知去向,跑得没影了。
……
两匹马在沙丘间穿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
暃的黑马领先半个身位。
自角逐的起始,他就没有留力,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在马背上。
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发尾那抹青色在风中格外显眼,像一抹流动的光,随着马匹的起伏跳跃。
他侧过头,看了兰陵王一眼。
嘴角勾起一个笑,有点挑衅,有点得意。
兰陵王没有看他,他的棕马紧跟在暃身侧,骑马的姿势比暃更稳,像是钉在马背上。
风吹不动他,沙尘迷不了他的眼,他只是看着前方,看着远处起伏的沙丘,看着那些即将成为赛道的障碍。
他没有回应暃的挑衅。
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他夹紧了马腹,棕马嘶鸣一声,速度骤然加快,追平了黑马。
两匹马齐头并进,马蹄同时落地,同时抬起,像是训练好的一样。
暃笑了一声,那笑声被飞驰的速度落在后面,可兰陵王听见了。
“这才有意思。”暃说。
兰陵王没说话,又夹了一下马腹。
棕马再次加速,这一次,它超过了黑马,领先了半个身位。
“还记得吗?”暃声音有些飘,“当年在学塾,也是这样。”
“每次老师提问,你都要跟我抢着答,”暃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笑,“我举左手,你举右手。”
兰陵王沉默了一瞬,低语:“是你在抢。”
“明明是你在抢。”
“我在认真听课,”兰陵王有些无奈,“你在跟我较劲。”
赛道在前方展开。
沙地起伏,不是平坦的。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沙丘地带,大的沙丘像山一样横亘在前,小的起伏像波浪一样连绵不绝。
马跑在这样的地方,每一步都要选好落点,稍有不慎就会陷进松软的沙子里,或者从沙丘上滑下去。
暃没有减速,黑马冲上一个沙丘的斜坡,马蹄在沙子里陷进去又拔出来,扬起一片沙尘。到了坡顶,马没有停,直接跃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向下一个沙丘的坡面。
落地的那一刻,暃的身体随着马的动作起伏,几缕发丝拂过眉骨,他随手一拨,回头看向兰陵王。
棕马也跃了起来,比他晚了一瞬,却落得更稳,落地后几乎没有减速,直接冲向下一个坡。
暃眯了眯眼,他开始认真了。
两匹马在沙丘间穿行,时而上坡,时而下坡,时而跃起,时而急转。
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沙尘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巴。
从远处看,像是两道流线在沙漠里穿梭,一道黑,一道棕,忽前忽后,交错追逐。
棕马绕了个弯,从沙丘侧面坡度较缓的地方冲上去。暃从坡上冲下来的时候,兰陵王正从旁边绕过。两人在沙丘底部相遇,暃领先了,可领先得不多。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粒沙。
“在犹豫什么。”暃当然感受得到,兰陵王对这场一时兴起比赛的不够专注,这可不像他认识的兰陵王。
他发尾那抹青色在阳光下闪了闪,兰陵王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角逐的意思,他又夹了一下马腹,马鞭挥起。
棕马一点一点追上,半个马身的差距变成四分之一个,变成平齐,变成……
领先。
兰陵王领先了。
暃在他身后,边追边喃喃:“这就对了。”
追得很紧,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黑马在他胯下奋力奔驰,马蹄踏过的沙地留下一串深深的印记。
兰陵王领先,暃追;暃追上来,兰陵王又加速。
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风在耳边呼啸。
沙尘在身后飞扬。
远处有骆驼刺从眼前掠过,有低矮的灌木,有偶尔露出沙面的岩石。他们绕过那些障碍,速度不减。
暃又追上来了:“你还记不记得那次逃课?”
兰陵王没接话。
“伽罗告的状,”暃的声音散在风里,散在马蹄声下,让人听着很模糊,“你翻墙的时候袍子刮破了,被老师堵在门口。”
“是你非要去。”兰陵王听的清楚,顺着他的话回应。
“是你跟着去的。”
“是你拉着我去的。”
暃的笑容在风里张扬得很:“你明明可以不去,还不是去了。”
兰陵王沉默,当年确实没少和他一起逃课。
黑马和棕马同时冲下一个陡坡,马蹄在沙面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暃稳住重心,兰陵王则侧身卸力,两人几乎是同时冲到底部。
又是齐头并进。
“那次被罚抄书,”暃回忆着,“你抄得快,抄完就要走。我的那份还是你抄的。”
“是你求我的。”兰陵王语气不变。
“合理交易,怎么算求。”
兰陵王看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丝波动,很淡。
越过沙丘和障碍,进入平地,暃微微松口气,笑道:“那次是为了什么逃课来着,不太记得了。”
兰陵王说:“我也不记得。”
时间久远,那些记忆都慢慢消散,但是忘不了的是什么呢,是那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还有不在乎后果的那股傻劲儿。
跟现在,跟这一刻,很像。
棕马又加速了,暃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可以啊。”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催动黑马,追了上去。
最后一段路程,是很长的直线。
两匹马在平坦的沙地上狂奔,速度都提到了极致。暃在后面追,一点一点缩短距离;兰陵王在前面领,一点一点保持优势。
十丈。
五丈。
三丈。
一丈。
齐头并进。
两匹马同时冲过终点……如果那里有终点的话。实际上,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普通的沙地,和周围没有任何不同。
可他们都知道,到了。
他们同时勒住缰绳。
两匹马嘶鸣着停下,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沙尘在周围扬起,把他们笼罩在里面。
暃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抬手拨开额前凌乱的发丝,转头看兰陵王。那张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眉眼都舒展开。
“平手。”他说。
兰陵王看着他,回道:“平手。”
暃下马,拍了拍黑马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他又看向兰陵王,说:“你骑术不错。”
兰陵王也下了马,站在他面前:“你也是。”
两人对视,沉默了片刻。
目光里藏着的东西,两人未必看不出来,即使他们都不与对方说。
他们真的在赛马吗?
真的为拼一个输赢吗?
这个输赢有意义吗?
暃喘匀了气,看向远处的地平线,突然开口:“不是我不念及同窗情谊……我们,各凭本事。”
兰陵王轻哼一声。
暃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起伏的沙丘后面。
兰陵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风卷起沙尘,模糊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晚上就是用这只手牵的你,想着暃的那句“各凭本事”。
他上马朝暃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想着,不需要凭本事得到什么,只要……你那里有一个他就好,哪怕就一点点。
但他谁都不会讲,悄悄把这些藏起来,不让别人看,也不让你看。
他不想要那么多……
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兰陵王逐渐追上暃,阳光很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地上,一前一后。
一个张扬出一个圆,一个快把自己压成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