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后会有期

两匹马从远处奔来。

暃一勒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顿了一瞬，重重落下，踩出一片沙雾。

马可波罗早就催着骆驼凑过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怎么样？谁赢了？”

暃坐在马背上，把马鞭往腰间一收，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平手。”

那两个字说得云淡风轻，神情闲适得很。

马可波罗“啧”了一声，转头想找另一个人问。

兰陵王的棕马没有停，他从旁边绕过，径直朝你走来。

他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棕马慢悠悠地跟着你的骆驼往前走。

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有了马和骆驼，速度快了好几倍。沙丘在身侧不断后退，那些曾经要走一整天的路程，现在半天就能掠过。

你们往东走，一直往东，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第二天再从东边升起来。

终于，在某一天，你看见了都护府，灰黄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古老的光。你眯着眼看了很久，确定那不是海市蜃楼，是实实在在的城墙。

到了都护府，就意味着马上就到长城了。

那些熟悉的脸一个接一个从脑海里冒出来，你攥紧缰绳，手心微微出汗，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快到了。”桑启在你前面，侧着身子对你挥手。

离长城越近，你越兴奋。那些在路上的疲惫，那些乱七八糟的遭遇，都被即将到来的重逢冲淡了。

可你慢慢发现，队伍里的气氛不太对。

有人放慢了脚步。不是那种自然的减速，而是刻意的犹豫。

你偏头看了一眼，兰陵王的棕马不知什么时候落后了许多。他看着远处的城墙，移开，落在你身上，又移开。

欲言又止。

连你都看出来了。

你心情好，难得主动开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没有回答你，忽然一勒缰绳，棕马朝你靠近，你的骆驼有些不自在地晃了晃脑袋。

他利落地下马，伸手拉住了你的手腕。

他把你从骆驼上拉下来，你从驼峰间滑落，被他稳稳接住，然后他带着你，几个起落，离开了队伍。

等回过神来，你已经站在一处沙丘背面，远离了其他人。

只有你们两个，沉默就这样蔓延开。

他要干什么？你现在倒是不怕他突然捅你刀子了，怕另外的……比如……突然动手动脚什么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短哨，很小，通体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做的。他把那东西递到你面前，手掌摊开，就那么举着。阳光把那枚哨子照得微微发亮。

你低头看着那枚哨子，又抬头看他。

“我要走了。”他那四个字很轻，你有些没听清。

“什么？”

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好像笑了，拉住你的手，重复：“我要走了。”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光明正大往长城去？

他只能停在这里，不能再跟着你了。

你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很轻很淡，若有若无。你赶紧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你要走就走呗，”你移开目光，不看他，“跟我又没关系。”

他把那枚短哨塞进你掌心：“需要我了，就吹哨，我可以感应到，会来找你。”

你下意识瘪了瘪嘴，把那哨子往他怀里推：“我……我不吹。”

他没躲也没接，看着你推拒的动作，看着你垂下去的眼睫，突然把你拉进怀里。

手臂环住你的腰，把你整个人圈住，抱得很紧，你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快。

他很少这样主动，总是沉默的，闷着的，站在那里等你的，连靠近都是轻轻的，偷偷的。

他现在身体微微僵硬，连他自己都很意外自己会这样做。

“你放开……”你轻轻推他，偷偷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太烫了，你不想被他发现。

但是他放开之后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你微微泛红的脸，让他有些不想离开。

“什么事情我都可以做。”声音低低的，把那点心思，一点一点都说给你听，“我想让你麻烦我，我很好用。”

他把自己比作工具，说他很好用。

你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哨子，看着地上的沙子，看着自己脚尖前面那株干枯的骆驼刺。

还有你们两个的影子。

得不到你的回应，他有些慌，微微弯腰，凑近你的脸，哪怕你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你别忘了我，好不好。”

你心口猛地一颤。

当初那个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人，现在站在你面前，低声下气地求别忘了他。

你手有些颤，握紧了手里的短哨，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你又开始推他，推他的胸口，推他的肩膀，推得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走就快走，”你声音闷闷的，“我回去了。”

他没走，取下面具，轻轻牵起你的手，在你手背上轻吻，很虔诚的吻。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你眼睁睁看着他，一点一点从你眼前消失，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气，和空气里残留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你愣愣地看着那片他消失的地方。

你知道他还在，他即使要离开，也只是隐身，不让你看到他的离去。

手里的哨子明明那么小，却沉甸甸的，你把它塞进腰间的袋子里，塞得很深，压在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下面。

然后你转身，往回走。

你回去的时候，马可波罗正一手牵着那匹棕马的缰绳，一手拿着牛仔帽。他见你回来，抬起胳膊挥了挥，帽子在他手里左右晃。

“面具人走了？”他毫不避讳，也是，兰陵王带你离开的时候挺明目张胆的。

你点点头，他神色一滞，笑得更灿烂了，吐出的话却一点也不灿烂：“真巧，我也得走了。”

“你要去哪儿？”你第一时间往暃和桑启的方向看，两人没什么反应，很显然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

也就是说，马可波罗还没走，是在专门等你回来跟你说一声。

“我先去长安等你。”马可波罗把帽子戴上，拍了拍你的肩膀。

不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吗，脸上却总是藏不住情绪，看似对你笑，实则窘迫到爆。

“不是说好一起……”你完全不明白他要先走的原因，你还以为，能跟你的队友介绍一下这位冒险家呢。还想着马可波罗是海都人，万一认识铠，说不定就能通过他的嘴，告诉铠关于他的所有事情了。

“咳，”他干咳一声，目光飘向别处，“就是……之前和长城守卫军，有点不愉快的经历……还是不去了，免得讨打。”

刚走一个兰陵王，这下又是马可波罗。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他真的是一个很有趣的人。那些故事，那些玩笑，那些插科打诨，让这段赶路的日子变得不那么难熬。

你心里确实有些难受。

那种难受闷闷的，堵在胸口，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我去长安了，能见到你吗？”你问他，怕这场分别就是再也见不到。

他几步跨到你身边，围着你转了一圈，脑袋歪着，目光从你脸上扫到脚底，又扫回来。

“怎么？”他挑眉，嘴角慢慢勾起一个促狭的笑，“舍不得我了？”

你瞪他一眼：“倒也不是……”

“那就是舍不得了。”他自顾自点头。

“你这阅读理解做的……真有水平。”

他听了就开始笑，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思来想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你如果不识路——我是说，如果你们守卫军不派人送你，你就在长城的关口等我。”

他顿了顿，补充：“就玉门吧。玉门关，知道吗？”

你点点头。

“知道就好，到时我带你去长安。”他凑近一点，贴着你耳朵低语：“我还没有让你兑现对我的补偿呢，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你。”

说完他退后一步，冲你挤了挤眼。

“那你等等我，”你被逗笑了，也学他的样子拍他的肩膀，姿势有些别扭，“我回去跟我们队长说明情况，就去找你。”

“行，那我先走一步。”他转身走向那匹棕马，翻身上去，马迈开步子，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冲你们挥了挥手。

“后会有期！”

然后他一夹马腹，马跑起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个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