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成长时刻
你问桑启:“怎么了。”
他低着头,那只小手还在眼睛上蹭,指腹擦过眼角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湿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为什么?”他声音闷闷的,“为什么好人会变成坏人?”
“那个穆将军,那么好,救了那么多人,守了安沙镇一辈子。他教出来的孩子,也那么好,善良,大义,博学,吃苦耐劳。千窟城的大人们都喜欢他,镇上的百姓都念着他。”
“可他后来杀了人。”
“杀了那个曾经的同僚。一起读过书,一起喝过酒,一起在书阁里熬过夜的人。他杀了他。”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穆安沙的孩子死了,他想报仇。可那个被他杀的人呢?他又是谁的孩子?谁的至亲?”
他说不囫囵。
那几个问题在他嘴里绕来绕去,绕得他自己都乱了。他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垂下眼,看着那本翻开的书。
你看着他那双沾了泪的眼睛,看着他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小小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攥得那纸都皱了。
你哪里还不明白,小小年纪的桑启,陷入了一个名为人性的漩涡里。
他见过好人,见过坏人,见过好人也做坏事,见过坏人也做好事。
他听过那么多故事,每一个都有开头,有结尾,好人是好人,坏人是坏人。
可这个不一样。
这个故事的结尾,好人和坏人变成了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鼻子也酸酸的,轻轻揽过他的肩膀,肩膀瘦瘦的,抽泣的时候会颤一下。
你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他靠着你。
你想了很久,远处有风吹过,把城墙上的旗子吹得飘散又聚集。你看着那面旗,看着它一下一下地翻卷。
你想着,怎么样告诉他人会变,怎么告诉他不要陷在这里。
你开口:“桑启。”
他抬起头。
“你看那边。”你指了指远处的那道城墙,“长城在这儿立了多少年了?”
他不知道,只说:“很久很久了。”
“对。很久很久了。风吹它,雨打它,敌人攻它,可它还是立在这儿。因为它知道自己是长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你顿了顿,叹了一口气:“人不一样。”
“人会被风吹歪,会被雨打疼,会被外面的东西攻破。因为人有心,有心就会疼,会疼就会怕,会怕就会做错事。”
他安静地听着。
“穆安沙小时候被那么多人爱着。”你继续说,“他爹娘爱他,镇上的百姓爱他,来往的商队都念着他的好。他心里装满了那些爱,所以他善良,他大义,他愿意对别人好。”
“后来呢?”桑启喃喃着。
“后来他爹娘走了。爱他的人,一个一个走了。他还有孩子。他把那些爱都给了孩子。可孩子也走了。”
桑启的眼睛又红了。
“你想想,”你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人心里装满了爱,那些爱都给了谁?给了爹娘,给了孩子。可他们都不在了。那些爱没地方放了,就变成了别的。”
“变成了什么?”
“变成了恨。”
“不是他想要恨。是那些爱没地方去,憋在心里,憋得太久,就变了味儿。就像……就像你最爱吃的那块糖,放得太久,化了,黏在纸上,再也吃不到嘴里了。”
“可他杀了人。”桑启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杀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是啊,他杀了人。杀了那些不该死的人。”
你沉默了一会儿。
“就像你说的,那人是谁的孩子呢,是谁的爹,是谁的娘,他家里是不是也有人等着他回去……”
“穆安沙的孩子死了,他疼。别人死了,他们的家人也疼。一样的疼。”
“那怎么办?”桑启不明白了,“那该怎么办?”
你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又说了一遍,“我只知道,疼会让人做错事。疼得越厉害,做错的事可能就越大。穆安沙疼得太厉害了,厉害到他眼里只有自己的疼,看不见别人的疼了。”
“所以他就错了?”
“对,他就错了。”
你拨了拨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沉静下来的眼睛。
“他不是一开始就错的。他小时候不坏,年轻时不坏,中年时不坏。他只是……太疼了。”
你看着远处那道城墙:“长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人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有时候做不到。太难了,太疼了,就做不到了。”
“那……”
“那不是借口。”面对桑启犹豫着说不出口的话,你帮他说,“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杀人了就是杀人了。可我们可以试着去明白,他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我们不原谅他做的事,说他错了。可也可以想一想,他曾经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把他变成了那样。”
“想这个有什么用?”
你想了想:“也许没什么用,只是让你知道,人没那么简单。好人和坏人,有时候是同一个人。做过好事的人,也会做坏事。做过坏事的人,曾经也可能是个好人。”
桑启眨眨眼:“那……那我该怎么看那些人,看待那个故事?”
“你自己定,每个人都要自己定。你可以恨他做的坏事,也可以心疼他受过的疼。这两件事不冲突。”
说完,你就停了,说的那些烧光了你的脑细胞,教孩子道理这种事,还是不能轻易去干。
桑启也沉默了,看着城墙上被风吹到翻卷的旗子,很久。
“大姐姐,是不是就像……”他突然开口,又停住。
“就像什么?”你问他。
“就像那个故事,阿洛和小渔,你心里想他们见着了,他们就见着了。”
你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好像也就是这么回事:“对,就像那样。”
他又看着远方出了神,你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肩胛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下又一下,慢慢平复下来。
人不是突然长大的,需要过程。桑启的成长的小过程,就在此刻。
阳光慢慢移过来,把你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两道影子靠在一起,一长一短。
他终于抬起头:“大姐姐。”
“嗯?”
“我还是不太明白。可我好过一点了。”
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就够了。”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本书,看着那些他写过的字,然后他轻轻合上书页。
“我还是会记着这个故事。好的坏的,都记着。”
“嗯。”
“记着穆将军,记着穆安沙,记着那个孩子,记着那个被杀的人……记着他们以前是好过的人。”
你看着他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勾了勾唇:“好。”
他也笑,笑容很轻,好像被泪水模糊过一样,又湿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