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踏雪和月牙
你记不清走了多久,有一天醒来,发现路两边的沙地渐渐稀疏了,开始出现一些枯黄的草。又走了一天,那些草变绿了。再走一天,看见了庄稼地,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起起伏伏,像海浪。
小狐狸第一次看见那些庄稼的时候,从你腿上站起来,竖着耳朵看了半天。
车轮碾过散落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吱”声,像是在催眠。
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从路边庄稼地里吹过来的风却是凉的,带着一股湿润的青草味道,一热一凉交织在一起,反倒让人昏昏欲睡。
小狐狸蜷在车上,它眯着眼,似乎已经睡熟,可那对尖尖的耳朵却像两片灵敏的叶子,时不时微微一动,捕捉着四周风吹草动的声响。
马可波罗坐在你旁边,手里虽然握着鞭子,却连抬都没抬一下,任由那骡子凭着惯性往前晃。
他歪着脑袋,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叼上了一根狗尾巴草,那草随着他嘴唇的动弹一翘一翘的,显得闲散又漫不经心。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嘴里的草也随之往上翘了翘,“这骡子有名字吗?”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你也懒懒的,说话都不费什么力。
“那你给它起一个。”他侧过身,胳膊搭在膝盖上,兴致勃勃。
你看了一眼那头灰扑扑的骡子,它正低着头,专注地往前走,好像一点也不会累,耳朵往后翻着,不知道有没有偷听你们的对话。
“叫……老灰?”你随口说。
马可波罗嗤了一声,嫌弃地撇了撇嘴:“老灰?你起名的本事就这样?”
“那你起一个。”
他把嘴里的草拿下来,在指尖捻了捻,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叫踏雪。”
你有些不明所以,总觉得“踏雪”与这头骡子不大沾边:“为什么叫踏雪?”
“脚底下,”他伸长手臂,用草茎指了指骡子的蹄子,“你看,那圈白的。”
你低头仔细看了一眼,骡子的四条腿是灰扑扑的,可蹄子上面那一小圈毛,是白的。
怪不得起个这样的名字。
“……行吧。”你无奈地笑了笑,“踏雪就踏雪。”
马可波罗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多了不起似的。
小狐狸忽然动了一下,把脑袋抬起来,警惕地看向路边的庄稼地。那片地里种着什么作物,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翻起一层层波浪。它盯着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危险,又趴回去了。
“它叫什么?”马可波罗起名上瘾,又打起了小狐狸的主意。
“还没起。”你如实说。
他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骡子没名字也就算了,狐狸怎么也没有。”
你嘀咕着:“我那叫一视同仁,你可别歧视骡子。”
“行行行,一视同仁,那既然骡子有了名字,这只狐狸怎么说也得有一个。”
你听着觉得有点道理,便随口应道:“那你起。”
他立刻来劲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那只小狐狸看。
“叫雪球。”他终于开口。
“……太普通了。”又是踏雪又是雪球的,马可波罗是多喜欢雪啊。
“那叫白云?”
你不免就想起那个——我叫白云,我叫黑土,我七十一,我七十五……
越想越感觉好笑。
“也不要。”
“那叫……小白?”
你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起名的本事也就这样。”
他不服气地皱起眉,又陷入了沉思。
“叫月牙,”他忽然眼睛一亮,指着狐狸的尾巴,“你看它尾巴尖,像不像月牙。”
你低头仔细端详,小狐狸的尾巴是纯白的,可尾巴尖那里的一点淡淡的灰,在阳光下面看,还真有点像一弯细细的月牙。
“有点意思。”你由衷地赞叹。
小狐狸似乎听懂了,耳朵动了动,嗷嗷叫着。
“它喜欢。”马可波罗立即抚上小狐狸的脑瓜,下意识夹起声音,“喜欢就动动耳朵。”
小狐狸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透着股灵性,对着他的抚摸,耳朵斜了一些,又正了回来。
还真动了。
“月牙?”你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狐狸的尾巴尖轻轻晃,呜呜地叫,像是在回应。
马可波罗得意极了:“看吧,我就说它喜欢。”
“行,”你笑着说道,“那就叫月牙。”
小狐狸哼唧一声表示满意,把脑袋搭在车架上,任风吹动它的毛,安心地闭上了眼。
这段日子长得像是没有尽头,每天都是天亮赶路,天黑歇脚。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再落到西边去。天上的云有时多有时少,有时一整天都看不见一朵。
马可波罗总给你讲他的冒险故事,他说他去过很多地方。不仅是海都,长安,还有遥远的三分之地,三方势力明争暗斗,那个叫玄雍的地方有位有手段的帝王,倒悬天的人各有各的奇妙,稷下更是人才辈出……他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指着路边的什么东西让你看,一只跑过的野兔,一片形状奇怪的云,或者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你听着他说,看着那些东西从眼前掠过,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先是几间土坯房,后来是成片成片的村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驴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埋头赶路的。
你看着那些人,想着他们去哪儿,想着他们有没有人等着。
你们有时候能找到驿站,有时候找不到。找不到的时候就找个避风的地方,生一堆火,你睡车上,马可波罗睡下面。
守约准备的那床被子帮了大忙。厚实,暖和,夜里裹着它睡在车上,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
月牙总是蜷在你旁边,热乎乎的一团,靠着你的胳膊,打着小小的呼噜。
马可波罗睡在火堆边,盖着一件薄薄的披风。你半夜有时候醒来,透过棚子的缝隙看出去,能看见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
有一次你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又有一次你问他有没有听见狼叫,他说听见了,很远,没事。
后来就不问了。
如果是你自己,你肯定会害怕,但是现在有他,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