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困在雨幕里
雨还在下,势头缓了,那番噼里啪啦的喧嚣,如今收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连绵不绝,像是要把这天地都浸透、揉碎。
洞外,灰蒙蒙的水雾裹着夜色,天光彻底沉了,分不清是傍晚的余烬还是深夜的降临。
洞里暖和多了,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焰在洞壁上跳跃摇曳,把整个空间映得明暗交错。
你和月牙坐在火边,它已经缓过劲儿来,不再瑟瑟发抖,偶尔抬起爪子,慢条斯理地舔舐着半干的毛发。
马可波罗正费力地把那件湿透的外套撑在两根捡来的枯木棍上。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火堆边缘的石地上,滋滋地响,腾起一小股白汽,又很快消散在热气里。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外衣还湿着,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意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里衣更是湿得透彻,从里到外透着股凉飕飕的潮气。
你也依样画葫芦,把外衣脱下来,架在他那根木棍旁边。两根木棍并排立着,两件衣服肩并肩地烤着,水滴落下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合奏着单调的节拍。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翘。
烤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那件外套的肩头,又翻了个面。
“差不多干了。”他有点如释重负。
他把外套拿下来,刚烤干的布料还带着暖烘烘的热气,然后,他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你的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手上。
他动作自然得很,毫不在意你的目光,也不觉得羞涩,那件湿透的衬衫从他身上褪下来,你看见了他的身体。
那是具很健康的身体,肩膀略宽,腰身却收得很窄,肌肉的线条流畅又结实,一点也不夸张,却透着常年在外奔波的韧劲。
皮肤很白,比他被风吹日晒的脸还要白一些,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水痕,在跳动的火光下亮晶晶的,顺着那些肌理的沟壑往下淌,没入腰间的布料。
你看一眼,又看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火堆,假装在研究那燃烧的木柴。
他倒是一点不介意,把那件湿衬衫也架在木棍上,开始烘烤。火光映在他身上,那些水痕慢慢蒸干,皮肤上留下一片片浅浅的印迹。
“看什么?”他忽然开口,有些戏谑。
你脸上一热,耳根有些发烫:“没看。”
他笑了一声,低沉而短促。
你盯着火堆,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堆木炭。
等衬衫也烤干,他套上衣服,把衬衫整理了一下,拉平每一道褶皱。
你的外衣也干了,可是……
“你身上的衣服还湿着。”他状似好心地提醒你。
你的里衣贴在身上,透着挥之不去的潮乎乎的凉意。
“火还有,”他指了指那堆柴,“你也烤烤。”
你看了看这山洞,不大,也没有遮挡之处,你怎么把衣服脱下来烤。
“没事,”他看出来你在想什么,站起来往洞口走了两步,背对着你站在,面对着洞口那片朦胧的雨幕,“你们长安怎么说来着……君子不窥人隐私,我虽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什么小人。”
火光把他高挑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橘红色的边。
你犹豫了一下,贴身衣物湿着确实不行,再这么穿下去,不出两个时辰,肯定要染上风寒。
形势所迫,你没再犹豫,开始解里衣的扣子。
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乱,你把湿透的里衣脱下来,赶紧把外衣套在身上。布料虽然不细腻,有些喇得皮肤发痒,但总比湿冷的包裹要好受得多。
里衣被迅速架在那根木棍上,你打了个寒战,缩回火边,把自己团成一团。
“好了。”你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回到了刚才的位置坐下,你架着那件里衣烤着,冒起丝丝白汽。
“你们那儿,”马可波罗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的背景音里朦胧又清晰,“像这样的雨多吗?”
你的思绪从火堆里抽离,下意识问:“什么?”
“就是这样的雨,”他换了个坐姿,看着有些慵懒,“下起来没完没了的,像是要把人困死在这里一样。”
你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傻了吧,守卫军驻地在云中漠地,哪来的雨。”
他被噎了一下,自己也笑出了声:“啊……对。”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你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
“不干什么,海都那边雨就很多,有时候一下就是好几天。不过海都的雨没这么冷,带着股腥味。”
“什么样的腥味?”
“海的味道,你闻过海吗?”
你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样的味道,是否和你的世界里一样的味道,你说:“你给我形容一下。”
“那味儿不好形容,”他思考片刻,犹豫着:“咸的,湿的,带着点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鱼腥和藻类的气息。等以后有机会,你去闻闻就知道了。”
“专门去海都闻味儿,我也太闲了点。”
“那怎么了,”他语气里带着笑,“没见过的东西都想看看,没闻过的味儿都想闻闻。这不是人之常情吗。世界这么大,总得尝尝它的滋味。”
你说不过他,也不想说了。里衣烤得差不多了,你拿下来摸了摸,还有一点点潮,但已经不冰人了。
马可波罗识趣地又转过身,你套上衣服,把那件喇人的外衣换下来,一下子舒服多了,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围着火堆,身体渐渐回温,泛起暖意,但是这点暖意你知道不是那种由内而外的暖,而是被火烤暖的。
柴火烧得挺旺,可剩下的已经不多了,那堆柴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最多再烧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雨能不能停都是问题。
马可波罗走到洞口,用手挡着雨幕往外看了看。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我出去再找点。”他决断道。
“外面都湿透了,找不到干的柴的。”你劝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权衡:“试试看。”
“别去了。”你坚持道,“万一找不到,回来衣服又湿了,得不偿失。”
他站着没动,你站起来去拽他,把他往里面拽:“先烧着,烧完再说,也许雨就停了呢。”
两个人对着那堆火,看着它慢慢烧下去,看着希望一点点被消耗。
火苗跳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脸上,你往里面又添了几根柴,火重新旺起来。可那几根添进去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火苗慢慢变小,你看着它变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光和热离你远去。
那火苗从高到矮,从大到小,从旺到弱。最后只剩下几颗火星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垂死挣扎的眼睛,不甘心地闭合,睁开,再闭合。
终于,灭了。
洞里一下子暗下来。
那种暗不是一下子全黑,是慢慢沉下去的暗。
火光消失之后,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显得格外亮,可那点亮照不进洞里,只能把洞口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洞里其他地方都是黑的,不至于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见度很低。
没了热源,冷意慢慢爬上来。
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先是脚,刚才烤得热乎乎的,现在开始发凉。然后是小腿,大腿,手,胳膊,凉意从四肢往身体里钻,一寸一寸地往你骨头里渗,要把你的骨缝都冻住。
你连洞壁都不敢靠,因为很凉。
你开始发抖,很轻的,完全控制不住,先是手指,再是手臂,然后是整个身体。
马可波罗就在你不远处,也不知道有没有注意你,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窸窸窣窣地一阵响动。
紧接着,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被扔在你身上:“穿上。”
你手忙脚乱地接住,吸着鼻子:“你呢?”
“我不冷。”他穿着那件薄薄的衬衫,却比你好很多。
他原来真的是火炉吗……
你把他那件外套裹在身上,裹得紧紧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暖和了一点,可只是一点。
冷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是多穿一件衣服就能挡住的。
你继续发抖,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轻轻碰着,咯咯咯的。
他把头转过来,皱眉看着你的情况:“你怎么样?”
你摇摇头,意识到他可能看不见这个细微动作,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