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旅途的终点
清晨的光从车棚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道细细的光落在你脸上,已经能感觉到一点暖意。
你闭着眼,呼吸绵长,还睡得很沉。
车棚外面,马可波罗已经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往四周看了一眼。
天刚蒙蒙亮,东边那一片才刚刚泛起白,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在微光里亮晶晶的。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走到车边。
月牙从车棚里探出脑袋,看见他,哼唧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它饿了。
马可波罗嘴角勾起一抹笑,声音有些刚睡醒后的哑:“等着。”
他走到车后,翻了翻那个装干粮的包袱。布料窸窸窣窣地响,他拿出一块干粮和肉干,把肉干递给月牙。
月牙一口叼住,嚼了起来,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甩得很欢。
马可波罗自己掰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悠悠嚼着,走到踏雪旁边,踏雪在嚼着草叶,怡然自得。
马可波罗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起的真早。”
踏雪听不懂,甩了甩尾巴,继续低头啃草。
太阳还没升起来,可天已经亮了大半,他看了一会儿,又走回车边,往棚子里看了一眼。
你裹着那床厚被子,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没叫你,靠着车辕坐下,继续嚼他的干粮。
你睁开眼睛的时候,车棚的顶先映入眼帘,木头架子撑起来的,外面蒙着一层粗布。
车没丢?
你愣了一会儿,然后你听见外面的声音。
月牙的叫声,踏雪的蹄子踏在地上的闷响,还有马可波罗嚼东西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咬得很用力。
你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你扶着车棚的边,往外看。
踏雪站在那儿,耷拉着耳朵,嘴里嚼着什么。它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你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嚼。
车还在,干粮还在,你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行李,那个木盒子还在,里面那六块金砖也还在。
打劫呢?那群人呢?雨夜呢?失温呢?还有……那些暧昧的吻呢?
你算是明白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和以前一样的梦,让你分不清现实与否的梦。
你应该意识到的,梦里有不合理之处,就比如,官道怎么可能破败成那个样子,路上时不时有官兵,怎么可能有人在这里打劫。
这种真实至极的梦,总是在不经意间侵入,你分不清,辨不明,但不妨碍醒来有一种庆幸感,幸好是假的。
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是梦,东西没丢,金砖没丢,不用肉疼了。
你靠回车棚的边上,又愣了一会儿。
马可波罗背对着你,月牙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干粮。他掰下一小块,往下一丢,月牙一口接住,嚼得欢快。
你从车上跳下去,脚踩在地上,有点软,睡太久了。
他听见动静,头也不回,随口道:“醒了?”
“嗯。”你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月牙抬头看了你一眼,舔了舔嘴,又继续盯着他手里的干粮。
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干粮递给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给。”
你接过来咬了一口,有点硬,没味儿,但嚼着嚼着就甜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嚼着干粮,谁也没说话。月牙蹲在你俩中间,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你,等着下一块投喂。
他把手里最后一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你:“睡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你可不会承认因为那个极度真实的梦,让你睡完觉也觉着累。
他没多问,变得正经起来:“赶紧吃,吃完赶路。”
“还有多远?”走了这么久,你估摸着应该快到了。
他往前看了一眼,目光深邃:“快了,照这个速度,再走半天就能看见长安。”
饶是你有准备,一听半天就到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段旅途就快要结束了:“这么快。”
“不想赶紧去啊,这么喜欢在外面风餐露宿?”
你没说话,看着前面那个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路,还有路两边的树,再远就是一片灰蒙蒙的。
骡子带着你们,继续往前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挂在天边,又大又圆,路边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偶尔还能看见几间农舍,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路上的人也多了,几个小孩在路上跑着玩,看见你们的骡车,停下来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说什么。
月牙趴在车上,竖着耳朵,看着那些人。它有点紧张,爪子在你腿上轻轻踩着。你摸了摸它的脑袋。
“没事。”你轻声安抚道。
它又趴下去,可耳朵还竖着。
马可波罗握着缰绳,晃着腿,东张西望地看着那些人,还冲那几个小孩挥挥手。
那几个小孩就笑着跑了。
“你那是什么?”他突然看着你腰间总是别着的物件,问你。
你低头看了一眼,腰间别着火铳。
“这个?”你把它抽出来,递到他面前,“我队友给的,让我防身用的。”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火铳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他的手指摸着上面的纹路,又掂了掂分量。
“是个好东西。”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适合你用。”
“就是没子弹了,去长安买点合适的。”
上次打穆老的影刃护卫队的时候给用完了,回长城也忘了问守约怎么补子弹。
“不用买。”他想起什么好主意,扣了两下火铳的扳机,咔哒咔哒地响着,“我帮你改一下,改成不用装弹的,跟我那个一样。”
“你会?”
“我是不会,”他挑了挑眉,自信满满地把火铳收回手里,“但我有人脉,改好了还你。”
“那感情好,谢谢你了。”你完全不犹豫,不装弹的枪,想想就厉害,也不用担心子弹打完。
他把火铳收进怀里,随手用鞭子抽了一下骡子屁股,骡子走的快了一些。
又走了不知多久,路开始变宽了,你一抬头就看到一道城墙,很高很高,不过没有长城的高。
青灰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光,一眼望不到头,往左边看,往右边看,都望不到头。城墙上还有城楼,一层一层的,飞檐翘角,在蓝天下面格外显眼。
城门很大,比都护府的城门大三倍不止。门洞是拱形的,不知道有多深。门前站着人,熙熙攘攘地往里进,往外出,那些人在那门洞下面显得很小,小得像蚂蚁。
这就是长安。
这就是那座许多人心驰神往,天下能人义士齐聚的地方,果然宏伟壮观。
马可波罗见你眼睛都不眨了,呆愣的样子,忍住了想要揉弄你的冲动,嘴上调侃:“怎么?没见过这么大的城?”
你确实没见过,书上写的,别人说的,都比不上亲眼看见。
这座城往那儿一杵,什么都不用说,你就知道自己有多小。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背着包袱的,有空着手的,太多了,多到那些阶级的差异都不明显,只觉得不管是哪一种人,都渺小的可怜。
你们跟着那些人,慢慢地往前挪,终于到了城门口。
你看着那三个大字刻在城门上方的石匾里,笔划粗粗的,很深,涂着金粉——明德门。
一路奔波,终于到了。
你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地上,马可波罗也跳下来。
“到了。”他有一丝感慨。
“嗯。”你应了一声,往里走了一步,他却没跟上,你回头去看他,“你怎么不走?”
他摇了摇头,把鞭子放在你的骡子车上:“我有事。”
“什么事?”你知道这样问不太好,他到长安肯定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你不能这样打听别人的隐私。
可是这么大的地方,他要跟你分开,你还真有点不习惯。
“不是大事,不用担心。”他没打算告诉你他的安排。
“那你……”你开口又停住,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怎么这个表情,不开心了?”
“没有。”
他的笑声那样爽朗:“自己进去吧。”
“那个……马可波罗。”你赶紧叫住他,“你忙完了还来找我吗……”
“那得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让不让我找。”他的发丝发着光,眼睛颜色淡淡的,那里的情绪你根本就看不清,“你要是说不行,我就不找。你要是说行,那我肯定找。”
什么啊,他说这些话,明摆着是逗你玩。
他还拿着你的火铳,说给你改装呢,怎么可能不找你,而且,你也没忘记还欠他一个补偿。
“行,那你别忘了找我。”你还是随了他的意,看见他弯起的眼睛,又明媚又张扬。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月牙脑袋上弹了一下,告别似的:“小家伙,乖乖跟着你主人,别乱跑。”
月牙哼了一声,躲开他的手,往你腿边蹭。
他又走到踏雪旁边,摸着踏雪的鬃毛:“也辛苦你了。”
踏雪甩了甩尾巴。
“走了。”马可波罗最后看向你,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冲你眨着眼,挥挥手。
你忍不住笑了,也对他挥手告别:“快走吧。”
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这次你倒是没那么难过,你知道这不是分别,是暂时忙自己的事。
你上了车,挥起鞭子,踏雪晃悠着往大门走,吱吱呀呀,摇摇晃晃。
一步。
两步。
三步。
你进了长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