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裴擒虎

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从进长安到现在，先是借住，又是接风。一个陌生人，欠着债，蹭着住，人家还专门去酒楼订席面。

“那个……”你开口，声音有点干，还有点不好意思，“谢谢。”

明世隐依旧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眼睛里面倒是光华流转，若有所思，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你现在是真的对他改观许多，之前你总觉得他心思太深，看不透，说话也藏着什么。可是借住也好，接风也好，人家确实什么都没亏待你。你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受人恩惠，得记在心里。

“谢谢明先生。”见他没反应，你又补了一句。

杨玉环的笑声很轻，像风又像水：“你今天说了很多遍谢谢了。”

你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公孙离的眼睛弯成月牙：“别这么见外嘛，以后都是自己人。”

都说了很多遍只是借住了，他们总好像没听见似的，也不知道明世隐私下跟他们说了什么。

但是这些人对你这么好，你再说“我只是借住”这种话，倒显得生分了。

点心噎得慌，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在嘴里散开，混着点心剩下的那点甜味，刚刚好。

这时候你才注意到，你位置的旁边就是明世隐，虽说不是在桌子的一边，但离得确实太近。

方才公孙离把你按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你没多想，这会儿坐定了，才觉得不自在。他的气场太强了，哪怕不说话，你也觉得旁边的空气都比别处沉一些。

你不敢往那边看，也不敢动太大，生怕碰到他。

弈星抬起头，小声开口：“你……要不要换到这边坐？这边宽敞些。”

这位心思细腻，总是无意间纵观全局的少年人，注意到了你的不自在，很慷慨地提供了帮助。

你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好好好。”

你赶紧绕过桌角，在弈星旁边坐下，弈星往旁边挪了挪，给你腾出地方，又把自己的茶杯也端过来。你坐定了，整个人都松快了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动静这么大，明世隐当然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事。你的目光和他对上一瞬，赶紧移开，假装在看桌上的点心。

你可不是讨厌他，你是实在受不了他的强大气场，这是人之常情。

公孙离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视线在你和弈星身上转了一圈：“小星儿倒是细心。”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灯笼里的火苗跳了跳，把一桌人的影子投得晃晃悠悠的。

宁静被一声吆喝打破，院门那边传来一声喊：“来了来了来了！”

那声音又粗又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你循声看过去，就看见一个人影从月洞门那边大步跨过来。

裴擒虎。

他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食盒，好几层，那食盒看着就沉，木头边框，铜包角，提手是两根粗粗的铜棍，他走得虎虎生风，一点不费劲的样子。

公孙离小跑着迎上去，赶紧去帮忙：“怎么这么久？”

裴擒虎把食盒往地上一放，呼出一口气：“醉仙楼今天人多得很，排了好长的队。俺在那儿等了小半个时辰！”

杨玉环也走过去，伸手帮他扶食盒，裴擒虎摆摆手，单手把食盒拎起来，稳稳当当地往桌边走：“不用不用，俺来就行。”

他把食盒放在桌边的地上，一层一层地卸，一边卸一边说：“今天那酒楼可热闹了，俺听人说，最近长安那个惯偷又冒出来了，就在那片转悠。大理寺来了好多人，把酒楼外面都围了。”

公孙离帮他把食盒盖子接过来：“这小偷终于要露出马脚了。”

“之前偷了好几家大户，听说今天醉仙楼雅间全部失窃，闹得沸沸扬扬，大理寺那个治安官都亲自来了。”

他把最上面那层食盒打开，一股热气冒上来，混着肉香和酱香。你闻着那味道，肚子叫了一声。

裴擒虎一边往外端菜一边继续说：“俺还想多看看热闹，可掌柜的说菜好了，让俺赶紧走，说别耽误功夫，俺就回……”

他的话戛然而止，卡在看到你的面容之后，那一刻，好像呼吸连都停了，整个人都有些静止，不说话也不动，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盯着你。

你被他这么一看，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的目光太直了，没有恶意，就是赤裸裸地盯着。

你局促地站起来，干巴巴地挤出一个字：“嗨。”

公孙离拍在他胳膊上，啪的一声：“看什么呢，这位就是先生带回来的新伙伴。”

裴擒虎没听见一样，还是看着你。

片刻，他转向明世隐，后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裴擒虎挠了挠后脑勺，走到桌边坐下，坐得离你远远的，隔了好几个位子，手搁在膝盖上，也不动筷子，就那么坐着。

刚才那么多热热闹闹的话，这会儿一句都没了。

公孙离见他这么不对劲，问他：“你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他没敢再往你那里瞅，就盯着眼前的方寸之地，比起你，他好像更局促一些。

别人都动筷子了，他也只是伸手拿了块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

公孙离看看他，看看你，又看看明世隐，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没怎么避讳，调笑着：“他不好意思了。”

那个扛着食盒大步流星走进来，说话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的裴擒虎，突然因为你不好意思了。

这是什么展开。

你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盯着手里那块饼，耳朵尖红红的，但是灯笼的光也红，所以你看不真切。

不过说真的，他身上的肌肉真的看起来很有力，还有皮肤上的纹路，集合在一起是恰到好处的美，狂野的美。

他好像不想理你的样子，你也就没好意思与他说话。

饭菜可口，好一会儿，桌边又热闹起来，公孙离在给杨玉环夹菜，裴擒虎终于开始吃了，他好像喜欢往嘴巴里塞很多东西，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不过他的眼睛，总是偷偷瞥向你这边，确切地说是看你腿上趴着的月牙，看着看着，嘴巴嚼的更用力了。

月牙在你腿上发起抖来，一个劲往你身上钻，脑袋埋进了你的外衣窟窿里。

明世隐坐在对面，倒是不疾不徐，也不吃，看着这一桌人，笑意一直没散，像个大家长。

灯笼晃了晃，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些碟子上，落在每个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