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长安的早晨
你们酒足饭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桌上的菜被扫得七七八八,裴擒虎一个人就干掉了大半条鱼,骨头堆成一小堆。
公孙离托着腮,用筷子戳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戳了半天也没吃,光在那跟弈星说话。弈星话不多,不过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你身上了。
“你从哪儿来的呀?”公孙离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耳朵竖得直直的。
“云中漠地。”你捡能说的说。
“云中啊,”公孙离轻轻感叹,“那地方可远了,都是沙漠,不过我还挺想去云中漠地看看呢。”
“那里很有意思,不过比起长安还是差一点。”你算是比较客观。
“那你怎么来长安了?”公孙离又问,“来玩儿吗?”
你含糊道:“不是,来办点事。”
公孙离“哦”了一声,没追问,杨玉环端着茶壶,给你杯里续了水。
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你离开的时候,人也差不多都散了,剩了裴擒虎和公孙离把残羹剩饭稍微打扫一下,你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公孙离已经忙碌起来,裴擒虎好像不在状态,坐在一边愣神。
公孙离低声询问:“虎,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这……这就来帮忙。”裴擒虎胡乱接着话。
“不是这个意思啦。”阿离无奈叹气,更觉得裴擒虎不正常。
你回到房间的时候,月牙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趴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关上门,去了隔间,那里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一个大浴盆,旁边立着两根铜管,一粗一细。粗的那根通着热水,拧开开关,水就哗哗地流出来,热气腾腾的。
你把门关好,脱了衣裳,整个人泡进水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骨头都软了,那些赶路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盆热水泡化了。
你靠在浴盆边上,闭着眼,听着水声,一动也不想动。
洗完出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你换上干净的衣裳,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月牙已经睡熟了,肚子一鼓一鼓的,打着小小的呼噜。
你也闭上眼,但睡不着。
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转。
暃那六块金砖,压在行李最底下,也压在你心上。马可波罗说忙完了来找你,也不知道忙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忙完。
守约这时候应该在伙房吧,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好吃的;玄策有没有好好训练,还是又偷懒去和沈梦溪吵架了;铠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因为任务在城墙上吹冷风;花木兰是不是又为公文烦躁,苏烈的花圃怎么样了,盾山有没有在好好修城墙……
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仔细想来,还是觉得魔幻。怎么就进了王者大陆,怎么就认识了这些人,怎么就跟他们有了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你以前玩游戏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屏幕里的人会说话,会打架,会笑会闹,你不会想他们晚上睡在哪儿,早上吃什么,会不会也想家。
现在你知道了,他们也是普通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感情,他们也会想家。
你也想。
刚来长安第一天,你就想长城了。
你又翻身,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床前的地上,你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终于模模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晨光熹微,你坐起身,睡意还未完全散退,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起身推开门,清晨的凉意与和煦的光线一同涌入,将屋内的昏暗驱散。
院子里静谧得如同一幅水墨画,花草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而清甜的泥土气息。
回廊的尽头传来极轻的声响,是衣帛拂过空气的微响,轻盈得如同风声。
院子一角的空地上,公孙离正独自起舞。
那把绯红的纸伞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花绽放,时而收拢如剑,伞面上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甩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她旋转时宛如一朵倒扣的红莲,整个人轻盈得就像一片被晨风卷起的红叶,既自由又带着几分落寞。
没有配乐,但她自有她的节奏。
快时如骤雨打芭蕉,红伞在她手中翻飞缭绕,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她是如何腾挪转换的;慢时又如春水初生,一圈圈地荡开涟漪,手臂舒展,指尖微微翘起,仿佛在承接那虚无缥缈的晨光。
你倚在回廊的柱边,看得入了神,不忍出声打扰。
一曲舞毕,她收拢纸伞,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密汗珠。
你这才回过神来,由衷地轻轻鼓起掌。
她猛地转过头,看见你,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脸颊迅速染上一抹绯红:“你……都看见了?”
“嗯。”你点点头,目光真诚,“很好看。”
她垂下眼帘,将伞紧紧抱在怀里,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蹭了蹭,掩饰内心的波动:“还没有练得很好……”
“真的很好看。”你赶紧鼓励她,完全看不出来哪里不好,她对自己要求实在是高。
她偷偷看了你一眼,嘴角终于忍不住慢慢翘了起来,干净纯粹,不是平日里应付旁人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那阿离就继续练了,练好后……跳给你看。”
你正想回应,她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变,开口问道:“对了,你是来找明先生的吗?他一早就出门了。”
你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不找他啊。”
她的耳朵一动,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你脸上搜寻着什么,随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吵架了?”
你更懵了,一头雾水:“我跟他吵什么架?”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显得有些沮丧:“啊……没什么,阿离乱猜的。”
你满腹狐疑,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说道:“先生交代我告诉你,他今日要去听澜阁谈事情,下午会回来。如果你等不及,可以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是要商量赔偿的事?可是不是说好宽限几日吗……
你皱了皱眉,低声说道:“我不找他。”
公孙离的耳朵又细微地颤了颤,声音变得更小了:“难道真的吵架了……”
你没能听清她在嘀咕什么,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尴尬地摸了摸肚子,转移话题道:“阿离,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饿的话,让虎子出去买一些就好了。”
“不用不用,”你赶紧摆手,“我自己去买就行。在哪儿买?”
你不好意思麻烦别人,吃个饭而已,不需要别人帮忙。
“出门右转,到大街上就有,很多。”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啊对了,明先生说银两在……”
“好了阿离,”你打断她,实在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个“明先生”的任何话题,“我先吃饭去了。”
说完便转身,快步往院门那边走去。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真的不找明先生吗?”
你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的转角,走得急,没有看见身后的那一幕。
公孙离抱着伞,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脸郁闷地看着你的背影彻底消失,杨玉环从回廊的另一头款款走来,若有所思。
“怎么了?”杨玉环问。
“我觉得他们两个肯定吵架了。”公孙离语气肯定。
杨玉环的目光落在了明世隐那间紧闭的房门上,轻叹一声:“看起来很严重,都开始分房睡了呢。”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担忧。
你不知道这些,终于从那扇门出来后站在大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长安的早晨很热闹,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卖包子的笼屉摞得老高,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卖馄饨的摊子前坐着好几个客人,低头吸溜吸溜地吃,碗里的热气糊了一脸。卖饼的妇人把面饼往炉壁上贴,手伸进炉子里,一点不烫似的。
你沿着街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家羊肉汤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锅,一锅炖着羊肉,一锅滚着汤。白蒙蒙的蒸汽从锅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
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围着油光光的围裙,见你站着不动,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姑娘,来一碗?咱家的汤,长安城数一数二的!”
你咽了咽口水,走进去坐下。
汤端上来的时候,你吓了一跳。好大一碗,碗口比你的脸还大。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羊肉,你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可那鲜味一下子就从舌尖窜到胃里了。
羊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泡馍是另上的,小块的,硬硬的,往汤里一泡,吸饱了汤汁,又软又韧。
你吃饱之后又忍不住加了一碗泡馍,老板过来加汤的时候,笑眯眯地看着你:“好吃吧?”
你忙不迭点头,被这碗羊肉汤折服了。最后吃的撑撑的,极其满足。
结账的时候你心疼了一下,比云中漠地贵好多,可摸着吃饱的肚子,回味着味蕾的极致体验,又觉得值了。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卖菜的摊子前摆着水灵灵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卖布的铺子里,绸缎一匹一匹地摞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晃得人眼花。卖杂货的摊子上什么都有,梳子,镜子,荷包,还有几个泥人,捏得歪歪扭扭的,可看着喜庆。
你在一个卖日用品的摊子前停下来,老板是个爽快人,嗓门大得很:“姑娘,买点什么?看看这种小荷包,装零钱用的,方便得很。”
你挑了一把木梳,又拿了一面小镜子。老板又给你推荐了一盒脂粉,你摆摆手说不用。她又给你推荐了一条手帕,你看了看,没忍住,也买了,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又逛了几个摊子,买了几块肉脯,准备带给月牙。
钱袋越来越轻,你想着得省着花了,靠山还没找到,工资还没着落。
你沿着街往回走,手里拎着那几样东西,心情比早上好了不少。
长安虽然贵,可热闹,有烟火气,走在大街上不觉得孤单。你想着明天再出来逛逛,把这条街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