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都有空
阳光毫无顾忌地落在你的眼皮上,将那一片混沌的黑暗染成暖融融的橙红。
你皱了皱眉,眼睫颤动几下,终于费力地掀开一道缝隙。
入目不是什么雕花床顶或垂落的纱帐,你怔了怔,随即,梦境里那些混乱交织的画面——冰冷的链索、细碎的铃响、灼热的呼吸、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迅速褪去色彩,留下一点荒唐的余悸。
你无奈至极地吐出一口气,为自己这过于活跃,总能衍生出奇怪支线剧情的脑子,也为自己这过于丰富且细节逼真到吓人的想象力。
你没敢放任自己深想,那念头本身都带着某种禁忌的滚烫。
猛地坐起身,掀开薄被,快步走到水盆边,掬起冰冷的清水,狠狠拍在自己脸上。
刺骨的凉意驱散了最后一点残梦的黏腻与燥热。你连着拍了好几下,直到脸颊皮肤传来被冷水激醒的刺痛感,才停下动作,撑着盆沿,看着水中自己眼神还有些发直的倒影,又叹了口气。
“嗷呜……”细弱的哼唧声从脚边传来,月牙正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下拱着你的小腿,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嘴巴。
“饿了?”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情因这毛团子的依赖而松快了些许,“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带你去吃好的。”
你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换上简便的衣装,看着桌上堆着的干粮,你决定不再将就。
梦里虽然吃过羊肉汤,可那终究是虚妄,此刻腹中真实的饥饿感,以及月牙可怜巴巴的眼神,都在催促着你去尝尝长安城热腾腾的早餐。
“月牙,走了。”你唤了一声。
小狐狸立刻精神起来,屁颠屁颠地跟在你脚边,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摇晃着,全然没了刚才饿肚子的萎靡。
院子里很安静,几声早起的鸟雀在檐角啾鸣。你抱着对热汤热饭的期待,沿着石板小径往大门方向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沉闷的破风声便传了过来,伴随着的,还有粗重而绵长的呼吸,充满了一种勃发的力量感。
裴擒虎正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打拳。
晨光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身形,他只穿了一件无袖的短打,露出肌肉贲张的臂膀与宽阔的肩膀。每一拳挥出都带起凌厉的风声,步伐扎实沉稳,腾挪转身间,充满了猛虎般的矫捷与力量。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额前的发,汇成细流,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和贲张的颈侧肌肉滑下,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脸上的红色斑纹显得更具野性。
他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与他的拳法,那种专注与野性并存的气场,让他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有些凝滞。
你要出门,就必须经过那片空地。你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他,抱着月牙,一时不知是该安静等待他练完,还是硬着头皮快速溜过去。
就在这时,月牙突然不安地抓你的裤脚,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带着恐惧的呜咽。
你弯腰把它抱进怀里,它整只狐狸都在你臂弯里瑟瑟发抖,毛茸茸的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拼命想往你怀里更深处钻,试图用你的手臂和衣料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这细碎的动静,到底还是没能逃过习武之人敏锐的耳朵。
破风声倏然一停。
裴擒虎收势,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转过头来。
额间鬓角的汗水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甩出几颗晶亮的水珠。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你脸上,接着那视线便定在了你怀中那团正试图“隐形”的白色毛球上。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先开口:“那个……裴擒虎,早啊。我出去一下,没想打扰你练功。”
裴擒虎却没接你出门的话茬,浓黑的眉毛微微拧起,目光依旧锁着月牙,甚至不自觉地握了握拳,用一种直白的语气问道:“你怀里这是个啥?”
“这个?”你愣了一下,低头看看吓得快僵住的月牙,又看看他,“狐狸啊。它叫月牙。”
你轻轻拍了拍月牙的后背,试图安抚它,同时对裴擒虎解释道:“它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月牙感受到你的拍抚,非但没平静,反而钻得更起劲了,整颗脑袋都埋在你臂弯最深处,只留下一个颤抖的屁股对着外面。
“哪来的?”裴擒虎紧接着问,语气里的探究意味更重了,甚至隐隐带着一种……不太友好的意味。
你被他这近乎质问的方式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也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舒服。
但想到自己毕竟是暂住在此,你按捺下那点不快,尽量平和地回答:“在沙漠里捡的。它小时候受了伤,我就一直照顾着。”
“哦。”裴擒虎低低应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可目光还是没从月牙身上移开,那份在意简直显而易见,“那你养它……挺久了吧?”
“算是吧……”你含糊地应道,虽然去都护府后就没能亲自照料,但相识时日确实不短了。
裴擒虎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你的敷衍,或者说,他心思根本在别处。
下一瞬,他像是没经过脑子,一句嘀咕脱口而出:“那俺呢……”
“嗯?”你没听清,或者说,没听懂。
裴擒虎猛地反应过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明显的窘迫,他“啊”了半天,才胡乱地接上话头:“啊……俺是说,那、那俺……俺带你出去转转,长安早晨集市热闹,俺熟!”
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随便走走就行,不麻烦你了。”
你心里还惦记着怀里这个快吓破胆的小家伙,更坚定了不能同行的念头。
你说着,就抬脚想从他旁边绕过去,赶紧离开这莫名低气压的院子。
经过他身边时,你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蒸腾的热气,以及那股属于顶尖掠食者,即便收敛也依然存在的强大气息。
怀里的月牙在你经过裴擒虎身旁的瞬间,彻底僵直成了一块毛绒板子。
裴擒虎再如何像人,本质也是魔种混血,是老虎啊!月牙一只小狐狸,闻到天敌的气息,吓成这样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你走得更快了。
“真不用啊?”裴擒虎在你身后又问了一句,有些烦躁,还有一丝被你拒绝的失落。
“真不用,谢谢了!”你头也没回,脚下生风,小跑着冲向大门,一心只想赶紧带月牙脱离这“危险区域”。
可别一顿早饭没吃上,先把这小家伙吓出个好歹来。
眼看你就要踏出那扇门,裴擒虎更焦躁了,他提高声音,朝着你的背影喊道:“哎,叫俺虎子就行,以后有啥要帮忙的,随时找俺!”
他顿了顿,像是怕你走远了听不见,又扯着嗓子,用更大的声音补充了一句:“俺都有空!”
你听到了,那耿直又莫名执着的声音,但你此刻实在无暇回应,全部心思都用在安抚臂弯里这块瑟瑟发抖的“毛绒豆腐”上。
你一边轻轻顺着月牙的背毛,一边心里打定主意:以后在院子里,可得看好月牙,尽量绕着裴擒虎走。
真怕这小家伙心态不好,哪天自己把自己给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