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朱砂牌
更深一些的夜色染上天际，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踏着如水的凉月，回到了院中。
他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盒子，步伐从容，与平日并无二致。
公孙离正和你分享着新买的绒花样子，抬头看见他，很自然地笑着招呼：“明先生回来啦！”
裴擒虎也粗声喊了句：“明老师！”
比起他们自然的招呼，你有些窘迫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吃了一半的桂花糖蒸酥酪。
面对明世隐，你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或许是因为他本身气场太强，心思难测，又或许……是因为那些过于滚烫旖旎的梦境记忆，让你在面对这张俊美出尘却淡漠疏离的脸时，总有些心虚气短，甚至隐隐觉得，梦里那些荒唐事，他这样的人，或许真的做得出来。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多数时候那样，对你微微颔首便径直离开，尽量减少交集。
然而这次，他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了你身上，眼眸里映着廊下的灯火，也映着有些无措的你。
你硬着头皮，叫了一声：“明先生。”
声音有点干。
明世隐对你很轻地笑了一下，抬起手，朝你招了招，是那种招呼小孩子过去，有点随意的手势。
“过来，我有几句话同你说。”
你看向身旁的公孙离，眼神里带着点求助和迟疑。
阿离正捏着一块糖糕小口吃着，腮帮子微鼓，对你眨了眨眼，用气声促狭道：“快去快回呀，阿离还有好多新鲜事儿没跟你说呢。”
你没办法，只好捏紧了手里微凉的酥酪，磨磨蹭蹭地跟在了他后面。
他带你穿过主院，绕过一片在夜色中香气愈发氤氲馥郁的花丛，来到了后园那方僻静的小亭，正是上次他为你算卦的地方。
亭中石桌上点起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月光、灯光、花香交织在一起，气氛静谧得有些微妙。
“坐。” 明世隐自己先在石凳上坐下，将那个木盒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你依言坐下，背脊挺得有点直，手里的酥酪不知该放哪儿，只好继续虚虚握着。
“明先生，您……有什么话要说？”
明世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你握着酥酪的手，才缓缓道：“给你带了样东西，打开看看。”
他朝桌上的木盒示意。
给你带了东西？你更疑惑了，但也只能依言，小心地打开那个精致的木盒。
盒内垫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项链。
或者说，更像一个设计独特的颈饰。主材质是某种深邃凝润的红色，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质地温润，触手生凉，打磨成光滑的圆环。圆环上方巧妙地用数颗大小均匀，色泽稍浅的红色珠子点缀，珠子之间以颜色更深的红线编织穿过，工艺精绝，整体看起来既古朴又别致。
“这是……” 你不解地看向他。
“朱砂牌。上好的血玉髓为底，浸以百年朱砂，辅以宁神香木珠，以特殊手法炼制。有辟邪安神、护身挡煞、防小人、祛衰运之效。”
你最近确实觉得诸事不顺，又是丢荷包又是被误抓，但明世隐突然送你这个，难道是他看出什么“印堂发黑”、“运势走低”的征兆了。
“明先生，” 你有些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最近真的印堂发黑，运势特别不好啊？”
所以你才需要戴这个祛衰运……
明世隐似乎被你这话逗乐了，唇角的弧度真切了些：“莫要自己吓自己。送你此物，不过是觉得它于你而言，正为合适，你既喜欢，戴着便是，或可转转运势，不必多想。”
你还没说喜欢呢……而且，这理由听起来更像是随口找的。
但东西看起来确实不凡，那“祛衰运”的说法也正好戳中你此刻的期盼。
只是……债还没还清，又收这么一份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礼。
你有些不好意思，赶紧表明态度：“谢谢明先生，我很喜欢。那个，礼尚往来，您想要什么，我也送您一份回礼。可能没这么贵重，但我肯定用心准备。”
明世隐没有接你关于“回礼”的话茬。
他的目光似乎有些飘忽，落在了你开合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
亭中夜风裹着他清浅的呼吸。
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才回过神，移开视线，语气随意地道：“若当真过意不去，便将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吧。”
你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一直紧张地捏着那半块已经不怎么温热的桂花糖蒸酥酪。
你脸一热，慌忙道：“这、这不行！这个……”
“没关系，也算是让你安心。”
“这个是我吃过的，而且这个凉了，口感不好，我、我去给您拿个新的，阿离买了好多……”
“这个就好。”
你算是明白了，他并非真想吃这酥酪，也不是想要你什么正经回礼。他只是随意从你身边挑了一样最微不足道的东西拿走，好让你觉得不欠他人情，让你能安心收下那朱砂牌。
话说到这个份上，你再推拒，反而显得矫情，拂了他这份刻意表现出来的，不想让你有负担的“好意”。
你犹豫了一下，将手中那块酥酪小心包好，放在了石桌空着的一角。
“那……我放这儿了。”
明世隐看着那块被油纸包裹，形状不算规整的酥酪，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有些难以捉摸。
“朱砂牌，戴上试试，看是否合适。”
你“哦”了一声，先将酥酪的事搁在一边。虽然手上不脏，但还是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才小心地从丝绒上捏起那根穿着玉髓圆环和珠串的编织绳。
绳子是活动的，有精巧的调节扣，你将绳圈撑大，小心地从头上套进去，调整了一下朱砂的位置，让它垂在锁骨下方，再将绳子收紧到合适的长度。
整个过程，明世隐就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
他的目光起初跟着你的动作，在你笨拙地套绳子时，轻轻笑。当你戴好，那颗色泽深邃的红色玉髓和几粒浅红香木珠妥帖地贴合在你颈间皮肤上，他的目光在那抹红色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了些许，随即很快便移开，望向了亭外摇曳的花丛阴影。
“此番大理寺之行，”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感觉如何？”
你大脑“嗡”的一声，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强作镇定：“您、您都知道了……”
“坊间传闻，” 明世隐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东市街头，‘行侠仗义、勇追窃贼、剑术了得’的某位女侠，被狄大人‘请’回了大理寺。绘声绘色，想不听闻也难。”
女侠？剑术了得？
你本以为经过那么一遭，自己在长安至少也是个“当街持械、惊扰百姓”的嫌疑犯形象，怎么传着传着就成了“行侠仗义的女侠”了。
这落差有点大。
“不是，我就追个贼，怎么就成了女侠了。” 你嘀咕，却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哭笑不得的荒谬感。
难道……真是这刚戴上的朱砂牌开始起作用了，刚上身就转运，从“嫌犯”变“女侠”。
颈间的红色玉髓贴着皮肤，你忍不住抬手，轻轻碰了碰它。
你定了定神，如实答道：“刚进去大理寺的时候……确实挺忐忑的，还以为少不了要挨板子。好在后来狄大人查明了情况，知道是误会，就把我放了，虚惊一场。”
明世隐微微点头：“大理寺此番行事，确有疏漏。若你心中仍有芥蒂，我为你讨个说法。”
你连忙摆手：“不用不用！真的不用麻烦明先生！这次……也不算全无收获，好歹因祸得福，找到了个还算轻松趁手的工作，以后在长安也算有了个落脚处。狄大人他……公事公办，查清楚了就好。”
你没具体说是什么工作，明世隐也没追问，只是看着你有些急切解释的样子，唇角又弯：“嗯，你觉着好便好。”
你原来怎么不知道他这么喜欢笑……
亭子里的气氛依旧让你觉得有些不自在，那份静谧和对面之人强烈的存在感，让你如坐针毡。
你想起公孙离的话，便起身道：“明先生，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阿离还在等我……”
“去吧。” 明世隐颔首，随口关怀，“夜里路暗，小心脚下，不要摔了。”
“哎，好，谢谢明先生。” 你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