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情与法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狄仁杰沉吟之际，刘氏女的婆婆忽然将矛头转向了儿媳妇。
“你这个丧门星！” 她枯瘦的手指要戳到跌坐在地的刘氏女脸上，“自打你进了我刘家的门，家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我儿以前多本分一个人，都是被你这晦气东西克的！整日哭哭啼啼，没个笑脸，定是你惹恼了我儿，他才出去喝闷酒，才惹上是非！”
“公堂之上……”官差当即要制住满嘴污秽的老妇，狄仁杰伸手一拦，官差不明所以的住了嘴。
老妇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刘氏女一脸，旁边的小叔子也趁机上前，指着刘氏女的鼻子骂：“就是！我大哥失踪前那几天，魂不守舍的，肯定是你又给他气受了！说不定就是你撺掇着，跟这杀猪的有了首尾，嫌我大哥碍事！”
“我没有……我没有……” 刘氏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打得晕头转向，只能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一遍遍微弱地否认。
“丧门星，克死了父母还不够，还要来祸害我儿！” 老妇一把揪住刘氏女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压低了声音，恶狠狠道，“你为何一开始不去张家拼命？反而跑去官府告状？告状有什么用？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怕我儿没死透，回来揭穿你的丑事吧？！”
“娘！我没有！相公他……” 刘氏女头皮被扯得生疼。
狄仁杰眉头紧皱，略一挥手，官差一拥而上，要拉开狰狞的老妇。
但还未来得及出手，目眦欲裂的张屠户朝着刘氏婆家人吼道：“你们住手！不许欺负她！事情是我做的，与她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喧闹的公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你，除了狄仁杰。
张屠户……认罪了，刚才他还坚称冤枉，与刘氏各执一词，怎么突然认罪，还这般庇护刘氏。
狄仁杰紧紧盯着张屠户：“张屠户，你此言何意？速将实情道来！”
记录案件的官吏更是加快了速度，眼睛乱瞟，唯恐少看了点什么。
张屠户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刘氏女的婆家人，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嘶声道：“是！大人，人是我杀的。那日他喝醉了来我铺子，不仅辱骂于我，还、还对刘娘子动粗！我气不过，与他扭打起来，失手……失手杀了他！刘娘子是后来才发现，说要报官，我当时看她弱不禁风，就逼着她帮忙隐瞒，一切都是我做的！要抵命，我来！”
狄仁杰当即问刘氏：“张屠夫所言，可属实？”
“属……属实，当时我相公……”刘氏擦着眼泪。
“相公什么相公！” 小叔子颤着手指着张屠户，眼见那人五大三粗，心生怯意，就发在了刘氏身上，也不等她说完，就打断，“我看你心里早没我大哥了！这会儿假惺惺地哭给谁看？我娘说的对，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早跟这杀猪的有一腿了吧，两人眉来眼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怎么，看着这杀猪的被问罪，心疼了？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这杀猪的送进大牢抵命，你就别想回我们家！”
张屠户都认罪了，那些人却依旧不依不饶，誓要把刘氏也送进阴沟里。
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直觉这件事情不一般。
刘氏女脸上血色尽褪，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烛火，好像随时都会灭，但又一直挺着，轻易灭不了。
婆婆更是变本加厉，一边扯着她头花，一边哭嚎着对四周道：“大家评评理啊！我儿尸骨未寒，这媳妇就跟凶手眉来眼去！刚才这杀猪的还护着她！这里头没奸情，谁信啊！青天大老爷，您可要连这淫妇一起治罪啊！她肯定也是同谋！”
其他婆家人也跟着起哄，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刘氏女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发髻彻底散乱，脸上除了泪水还有被抓出的红痕。
她徒劳地用手臂挡着脸，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恶毒的言语和视线。
官差先看不过去了，但之前出声阻止，被狄仁杰拦了下来，这次他学聪明了，先请示道：“大人，要怎么做？”
狄仁杰敲了一下桌面，吐出一个字：“等。”
刘氏女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似乎又什么巨大的痛苦，神色恍惚，下一秒就能晕过去一样。
张大哥……张大哥是为了她，才落到这步田地，如今还要被泼上这样的污水，被逼着顶下杀人的重罪！
他本不该这样的！都是她……都是她的错！
婆家人的逼迫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而张屠户那悲愤欲绝的眼神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能……她不能再看着张大哥为她背负这一切，被这些污言秽语淹没，甚至赔上性命！
“啊！！！” 刘氏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挣开了婆婆揪着她头发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哭喊道：“别逼我了！我说！我都说！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公堂一片哗然，旁听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
反转，惊天反转！原告突然自认是凶手，而被告拼命为原告顶罪。
狄仁杰轻声唤了官差，低语一句，官差领命而回，几个眼神下去，公堂两侧的侍卫蓄势待发。
“是我受不了他的打骂，是我求张大哥帮我！张大哥是为了护着我，才替我顶罪！一切都是我的错！求大人明察，要杀就杀我，放了张大哥！”刘氏已经跪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下一秒，以老妇为首的几人愤起，招招狠厉，下手又快又重，要把刘氏打死的架势。
侍卫当即上前，把他们一个个按在地上。
狄仁杰面色沉肃，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刘氏，张屠户，事件始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便是罪上加罪！”
刘氏女断断续续地道出了长期被丈夫酗酒殴打虐待的惨状。
她与张屠户从小便是邻居，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怎奈刘氏父母故去，她被叔父安排，与现如今的丈夫成婚。但她的丈夫了解她与张屠户的过往，明里暗里嘲讽她，还频频舞到张屠户跟前去。
那日丈夫又来肉铺寻衅，在肉铺对她拳打脚踢，张屠户忍无可忍出手阻止，混乱中，她拿起摊上的剁骨刀……
张屠户则坚持是自己夺刀误杀，刘氏女只是被迫帮忙处理。
公堂上一时只剩下刘氏女凄楚的哭诉和张屠户沉重的喘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总觉得古怪。
刘氏女长期被家暴，张屠户或许与她真有情谊，看不过去，最终酿成惨剧。两人合谋掩盖，一个告，一个辩解，本想将嫌疑引向失踪，却被不依不饶的婆家人逼到了绝境，眼看张屠户要被冤枉，刘氏女终于崩溃，说出真相。
那真相血淋淋地暴露在阳光下，令人窒息，又让人唏嘘。
你坐在旁听席，看着堂下那对苦命人，心情复杂难言。
一桩失踪案，背后竟是家暴、义愤、顶罪、隐瞒……最后在这公堂之上，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揭开。
狄仁杰会如何判决？律法无情，但情理呢？
你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端坐堂上面色凝重，正在飞速翻阅相关律例卷宗的狄仁杰。
这位梦中的恋人，此刻正面临着情与法的艰难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