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判决
旁听席上,众人神色各异,有震惊,有唏嘘,有不忍,也有人面露鄙夷。
婆家几人则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
狄仁杰端坐案后,目光落在相关卷页之上,指尖缓缓划过墨字,在字里行间权衡着千钧重量。
良久,他抬起眼,缓缓扫过堂下诸人,最终落在那对跪在冰冷地板上的男女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早茶店里的温柔,也无平日办公时的锐利逼人,而是一种近乎悲悯,却又无比冷硬的清明。
“案犯刘氏,张屠户,及刘氏婆家亲眷,听判。”
堂下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连哭泣声都止住了。
“经查,刘氏之夫刘大郎,酗酒无度,性情暴戾,长期殴妻,有伤天和,其行可诛,其心可诛。然,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刘大郎纵然有万般不是,其性命,亦非你等可私相夺取。”
“刘氏,你身受其害,情有可悯。当日刘大郎与张屠户争执,虽有动手,张屠户已将其制住,你悲愤交加,持刀弑夫,此为谋杀。依《唐律》:‘谋杀尊长、夫、媳、子、亲者,皆斩。’刘大郎为你夫,虽行止不端,名分犹在。按律,当处斩刑。”
“斩”字出口,刘氏女身体剧颤,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张屠户猛地抬头,急声道:“大人!不是她!是我……”
“张屠户!” 狄仁杰厉声打断,“你为逞一时血气,与刘大郎殴斗在先;事后知情不报,协助刘氏藏匿尸身、伪造现场、编织谎言,意图脱罪,此乃‘同行’、‘知谋反逆叛不告’、‘诈为官文书’等数罪!公堂之上,更妄图顶罪,混淆视听,干扰司法,罪加一等!依律,当处流刑,发配边远,并课以重役。”
张屠户张了张嘴,终究颓然垂下头,重重磕在地上:“草民……认罪。”
“不过,” 狄仁杰话锋一转,语气稍缓,“此案有可原之情。刘氏,你长期受虐,忍无可忍,激愤杀人,与寻常谋财害命、蓄意谋杀有别。张屠户,你虽愚鲁犯法,但其心在护弱,非为奸恶,且最终未再狡辩。本官审理此案,亦需体察人情。”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唐律》有云:‘诸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父母老疾应侍,家无妻亲成丁者,上请。’又云:‘若犯死罪,情有可矜者,亦可上请,听敕裁决。’”
他望向堂外一处虚景,在向某种更高的法理陈情:“刘氏虽犯死罪,但其情可悯,其境可悲。张屠户助恶,但本心非恶。本官现拟判决如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案犯刘氏,谋杀亲夫,按律当斩。念其长期受虐,情有可原,且刘大郎有重大过错在先。本官将据实陈情,请大理寺各部酌情裁定,或可减等为流,或另有恩恤。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收押女监,听候上谕。期间,需每日抄录劝善文,静思己过。”
刘氏女呆呆地听着,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从“斩立决”的判决下捡回一命,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她伏地重重叩首:“民妇……谢大人恩典!民妇认罪,甘受责罚!”
“案犯张屠户,” 狄仁杰目光转向他,“殴斗、包庇、伪造证据、扰乱公堂,数罪并罚,本应重处。念你初衷为护人,且非主谋,事后在公堂之上,面对婆家逼迫,仍愿挺身承担,尚存一丝血性义气。现判处流刑三千里,发配戍边,役期五年。五年内若无再犯,勤勉服役,可允其归乡。所经营肉铺,变卖充公,以抵部分罪责。即刻收押,择日启程。”
张屠户闭上眼,额头抵地,声音沙哑:“草民……认罚。谢大人……网开一面。”
最后,狄仁杰冰冷的目光落在了那几名面如土色的婆家人身上。
“刘王氏及刘家亲眷,”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尔等身为其长辈亲眷,对刘大郎长期虐妻之行,非但不加劝阻训诫,反而纵容包庇,视若不见,致使惨剧酿成!案发之后,不究根本,不恤苦主,只知聚众闹事,咆哮公堂,污言辱及妇孺,更妄图诬陷他人,混淆是非!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尔等虽未正式呈递诬告状纸,但今日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尔等对张屠户的指控,多属凭空捏造,恶意揣测,已涉诬陷之实!更兼扰乱公堂秩序,罪上加罪!”
几名婆家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本官现判:刘王氏,身为尊长,纵子行凶,诬告他人,罚杖六十,枷号三日,以儆效尤!其余亲眷,各杖三十,即刻执行!所罚银钱,用以补偿刘氏在狱中所需,及张屠户变卖家产不足之部分!”
衙役们立刻上前,将瘫软的刘氏女和张屠户分别带下。另有衙役持着水火棍,将哭天抢地的婆家人拖走,准备行刑。
公堂内外的唏嘘再次嗡嗡响起,但已没了最初的喧嚣,更多的是对案情曲折的感叹,对判决结果的议论。
“狄大人判得在理啊……”
“是啊,那张屠户也是有义气,可惜了……”
“刘氏也是可怜人,遇到那么个丈夫……”
“刘家人活该,这种人打板子都便宜了!”
你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五味杂陈。
为刘氏女的遭遇感到悲凉,为张屠户的义气与冲动感到惋惜,也对狄仁杰的判决心服口服。
他没有因为同情而枉法,也没有因为律法的严苛而全然不顾人情。在冷硬的律条框架内,他最大限度地权衡了“义”、“情”、“理”、“法”,维护了律法的威严,也照拂了人性的微光。无情,却又并非全无温度。
奖惩分明,情理兼顾。
这大概就是一位真正优秀的执法者应有的样子吧。
堂上人群渐渐散去。狄仁杰依旧坐在案后,提笔快速书写着结案陈词和文书。
你突然就想起他为你穿衣,柔声说“陪你也是顶重要的事”的模样,与眼前这位执掌生杀予夺,在情与法之间艰难权衡的大理寺卿……明明是同一张脸,却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