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没有你
这件事搅得你有点心神不宁。
躺在床上,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可脑袋却清醒得不行,各种念头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月牙察觉到你的焦躁,从床尾爬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你的手背。
你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心里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怎么一到李白的事情,就这么让你苦恼。
你翻了个身,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帐顶,开始一条条梳理。
李白是谁,那是长安城里声名赫赫的“剑仙”,诗酒风流,才华横溢,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主儿。
他交友广阔,上至王公贵族,下至三教九流,都可能与他有交集,但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是站在云端,令人仰望的那种存在。
你呢,一个来到长安,身中奇毒,还要慢慢还债的普通人,按理说,你们俩八竿子打不着。
除了……那些和他有关的梦境。
可梦就是梦,当不得真,现实中你们唯一算得上的交集,就是云水间那次,他出手打落了你的剑,避免了误伤。
但那更像是一个路见不平的随手之举,之后他便冷淡离开,在暗巷里粗暴地质问你,怀疑你别有用心。
反正算不上什么好的交集。
这样的话,大晚上的,你去一个不起眼的支巷里帮老奶奶找猫,他怎么就那么恰好坐在旁边的墙头上,还恰好在你束手无策的时候,用那种举重若轻,近乎炫技的方式帮你解决了难题?
他李白,平时就这么闲吗?闲到大晚上不睡觉,跑到偏僻巷子的墙头喝酒,顺便偶遇需要帮忙的路人甲,还是他之前表现出明显怀疑和疏离的路人甲。
这说不通。
你可不会相信这种巧合,可如果不是巧合,他图什么?
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你知道自己身上有秘密。月见梦的毒,来历不明的地图碎片与你的联系,这些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谜团,会不会李白也知道,所以他才会留意你,试探你。
可感觉又不太像。
他若真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或者查清什么,以他的能力和在长安的声望,大可以用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
今晚他那副样子,颓唐,迷茫,醉意深沉,像是被某种强烈的个人情绪困扰,借酒浇愁……
不正常,越想越觉得怪,越想越没有头绪。就像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每个转角似乎都有线索,可连起来却是一团乱麻。
你强迫自己停止这种无意义的空想,数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过于活跃的思维慢慢平静下来。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在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中,你终于抵抗不住困意的侵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乡。
眼前是无边的光怪陆离,你感觉自己仿佛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悬浮在没有上下左右的虚空之中。
周围是扭曲的光影,色彩浓烈又破碎,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被无形的手胡乱搅动。
你转动着视线,试图在这片虚幻中抓住点什么。
那些光影开始凝聚,拉伸,变幻,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画面,不讲道理地撞进你的视野。
起初是朦胧的暗色。
那是一道狭窄的僻静小巷,你蜷缩在一个半人高的竹筐里,视线被竹篾的缝隙切割成破碎的条状。
巷口漏进街市斑斓的灯火,在那片光晕里,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身量未足,却已能看出日后挺拔的轮廓。
他脸上还有些稚气,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声音清亮:
“喂,大家都在庆祝花朝节,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什么?”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倏忽散去,又在另一个角落重新凝聚。
这次是铺天盖地的暖金色的夕阳,你和他并肩坐在灰瓦屋顶上,底下是鳞次栉比的屋舍和蜿蜒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朦胧处。
风很大,他忽然站起身,伸展了一下手臂,迎着那轮正在缓缓沉入地下的红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漫天霞光,笑容明亮得灼眼。
他朝你伸出手,掌心向上,有些狂妄的意味:
“怎么样,小圆子?有没有兴趣,哪天也出去看看?我罩着你啊!”
风吹动他的衣摆,也吹散了此刻的画面,画面再次扭曲拉长,勉强拼合成另一幅景象。
暮色四合,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那样长。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枚雕刻成锦鲤形状的玉佩,他将那玉佩举到你面前:
“明日……我要动身去长安了。若以后有机会,你到了长安,尽管来找我。等我闯出来名堂,到时候报我的名字……或许管点用。”
画面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是承受不住某种重量,轰然碎裂,又在一片昏黄与尘土的颜色中艰难重组。
不再是温暖的夕阳或离别的暮色,那是一片仿佛永远也落不完的黄沙。
碎月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巨变之后,他将你带到了云中漠地一个要被风沙掩埋的小村落外。
他站在你面前,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疲惫,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和伤痛。
他望向长安的方向,声音嘶哑,一字一句:
“在这里等我。我要去长安,讨个说法。”
无论是梦,还是被时空扭曲的真实,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温度,这些眼神……都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你的感知里,是你记忆的一部分,是你和那个名叫“李白”的人,曾经共享过的过往。
是你所知道的过往,是他不知道的过往。
然而,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不稳定地闪烁,色彩褪去,只剩下晦暗的基调。
你看到那枚承载了约定和少年心事的锦鲤玉佩,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沙地上。
它不再完整,从中间裂开,断成了狰狞的两截。雕刻着锦鲤头部的那部分,孤零零地躺在沙粒中,玉色黯淡,沾着尘土。而鱼尾却遍寻不见,不知散落在了时光与风沙的哪个角落。
一只手,轻颤着伸向沙地,指尖轻轻碰触到残缺的玉佩,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它捡了起来,紧紧攥在了掌心。
“砰!”
画面就这样碎了,炸裂成无数闪烁着寒光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扭曲变形的,属于过往的刹那。
紧接着,所有的碎片又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朝着一个中心疯狂汇聚。
这一次,出现在你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不再是旁观者的角度,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看到的画面。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李白。
视角晃动得厉害,耳边还有奔跑后的急促喘息声和剧烈心跳声。眼前的景象是碎月城,是恢复之后,重新拥有了声音色彩和人烟的碎月城。
各种嘈杂却生机勃勃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的幡旗在微风里轻轻摆动。
你能感觉到这双眼睛里流露出的,贪惏的珍惜,失去后的重新拥有,远比原本就拥有,要珍贵千倍万倍,也脆弱千倍万倍。
视线掠过热闹的街巷,落在身旁,那是李白的母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正侧头和他说着话,眼神里是全然的慈爱和满足。
这和谐的一幕,让透过这双眼睛传递过来的情绪,有了一瞬间的放松。
然后,视线定住了,锁定在路边一家并不起眼的店铺——王婆竹苑。
“等我一下。”
你听到属于李白的急切声音,接着,视角开始剧烈地晃动,眼前的景物飞速向后掠过,是他在奔跑,用尽全力朝着那家竹苑狂奔而去。
门被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小圆子!”他喊了一声。
编织竹笼的王婆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看向门口这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来客人了?买什么?”
“不买什么。” 他喘着气,急切地在店里搜寻,却只有堆积的竹料,和坐在矮凳上的王婆婆,没有第二个人影,“我找小圆……”
话到一半,他猛地顿住,小圆子……是他随口给你取的绰号,他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他改了口:“王婆婆,您孙女在不在?”
王婆婆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他:“我哪有孙女。”
“怎么没有?!” 他上前一步,比划着,“就……这么高,前些年花朝节,她还躲在您店门口的竹篮里睡觉。”
王婆婆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疑惑更甚:“年轻人,你说什么呢,我老伴去得早,连儿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孙女?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李白的母亲跟了进来,看到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拉住他的胳膊:“小十二,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问王婆婆孙女做什么?”
李白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只剩下惊惶和困惑:“娘,王婆婆有孙女,您知道的对吧?就那个……来我们家送竹篮,还和我一起在屋顶聊天的姑娘,您见过的!您还要留她下来吃饭……您记得吗?”
李白的母亲眉头深深蹙起,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触手温度正常。
她嘀咕着:“也没发烧啊……怎么尽说胡话?哪有这么个姑娘?娘什么时候留过别人家姑娘吃饭了?”
什么叫……没有这个人?
透过李白的眼睛,你看到他母亲脸上真切的困惑和担忧,王婆婆也是一脸莫名,觉得他有些无理取闹。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地熄灭了。
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被这两句轻飘飘的否认,冻成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