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假如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甚至来不及对母亲和王婆婆解释一句,猛地转身,衣袂带风,几步就冲出了竹苑那扇狭窄的门。
“小十二!你干什么去!” 母亲焦急的呼喊被远远抛在身后。
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没有借助任何外力,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如一道逆飞的流星,倏然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低矮的屋脊上。
他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在连绵的屋顶上几个起落,迅疾如电,朝着家的方向飞掠而去,留下檐下被惊起的雀鸟。
回到家,他径直冲向马厩,解下那匹性子最烈,脚程最快的枣红马,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
烈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院门,撞碎了黄沙,朝着城外,朝着云中漠地深处,绝尘而去。
马蹄嘚嘚,急如骤雨,扬起一路尘烟。
你感觉到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视野边缘的景物都化作了向后飞速流泻的线条,昭示着驾驭者心中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焦灼与恐慌。
碎月城恢复了,一切都正常了,可你却不见了。
是不是因为他以为城池恢复,你也应该回来了,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你,是不是因为他把你独自留在了那个荒僻的小村庄,所以……你才消失了?
鞭子落下得更急,更重。
马匹已经口吐白沫,终于在一个破败的小村庄外停下。
他甚至等不及马完全站稳,就翻身跃下,冲向村口几个面容愁苦的老人。
“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姑娘……” 他焦急地复述着你的特征。
老人们被他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老妇人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他半晌,终于想起来了,慢吞吞地道:“哦……你说那个姑娘啊……有,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早就走啦,住了几天就走了,早上我和老伴儿起来,她住的那屋子就空了。”
他如遭雷击,急问:“去哪了?她有没有说要去哪?!”
“哎哟,我哪知道她去了哪里!云中漠地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姑娘一个人出去了,哪能活得下去啊!说不定已经……”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他看向老妇所指的那处破败屋子,跌跌撞撞地跑去。
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空空如也,积了薄薄一层灰。
视角的边缘,积起朦胧的水液。
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与最初闪回时看到的景象重叠。
他看到了半掩在粗糙沙粒中,露出黯淡一角的东西。
他僵住了,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伸出手。
指尖在触碰到那冰冷硬物时,颤抖了一下。他拂开沙粒,露出了它的全貌,是那枚锦鲤玉佩,但只剩下一半。
画面到这里,轻轻摇曳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在你眼前慢慢消散,重归于那片无边的虚空。
你入了神,呆呆地站在虚空里,心脏又酸又胀。
这些……代表着什么?
是你那些荒诞不经的梦境的一个残酷后续吗?
那些你意识产生的幻象,那些地图碎片带来的错位体验……原来,在另一个视角里,曾有过如此真实而惨烈的寻找与否定。
这能代表什么呢?
这也是你的梦境,你在梦境里看到了,失去了关于你的所有痕迹,只剩下李白一个人在那里之后,他背负着那些被视为虚幻的记忆,在正常的世界里徒劳地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给梦里的李白,捏造了一个悲伤的结局。
是这样吗?
你想不明白。
逻辑是混乱的,时空是错位的,记忆是真假难辨的。
可心情,却不可避免地被这段无声落幕的故事压得透不过气。
耳边开始有嘈杂的声音交错响起,将你淹没。
是李白母亲温柔却困惑的担忧,一遍遍重复:“小十二,你在想什么呀?没有这个人的,娘怎么会不记得?”
是你们初遇时,他带着少年狡黠的笑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那我叫你……小圆子怎么样?我看你还挺喜欢吃花朝圆子的。”
是你偶然得知他“十二”这个小名时,轻轻脆脆的调笑:“小——十——二——”和他不甘示弱的回敬:“小圆子。”
是村庄里那对老夫妇无奈的悲观叹息,交织重叠:“我们哪知道她去了哪里……云中漠地这地方,出去了哪能活得了啊……” “那姑娘孤零零的,说不定已经……”
没有画面。
你不知道听到这些声音时,李白是什么表情。是更加茫然,是愤怒,是麻木,还是……
声音的漩涡要将你吞噬时,眼前的虚空再次泛起涟漪。
画面回来了。
依旧是那个离别的门口,暮色,长长的影子。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枚完整的锦鲤玉佩,举到你面前,场景与你记忆中,也与闪回时一模一样。
可他说出的话,却变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句带着少年意气,又有些笨拙的“等我闯出名堂,你报我的名字,或许能管用”。
而是——
“我明日就出发去长安。” 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坚定,“和我一起去吧。”
画面如水纹般晃动,倏然切换。
变成了云中漠地那个荒僻的村口,枯树,风沙。
他站在你面前,身上依旧是尘土和未散的怒火与伤痛,场景也与之前无异。
可他拉住你手腕的动作,他说出的话,也变了。
不再是那句嘶哑的让你在这里等他。
而是紧紧握住了你的手,直视着你的眼睛,眼里翻涌着偏执的执念。
“跟我去长安。我们,一起去讨个说法。”
这两个改变的画面,狠狠烫到了你。
它们如此短暂,却又如此清晰地昭示着,在那些寻找与否定的漫长煎熬里,在握着那半枚残玉,面对空荡屋舍的无边孤寂中,有一个念头,是如何在他心底疯狂滋长,反复撕扯,最终化为深入骨髓的悔恨与假设。
如果当初,没有把你留在云中。
如果当初,带你一起走。
如果……
画面到此,终于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