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虚幻的折磨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轻吟,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醉意和某种无处发泄的倦怠: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是李白的声音。
可这声音里没有你记忆中的疏狂恣意,只剩一片对一切都提不起劲的灰败。
你晃了晃脑袋,在虚空中定位声音的来源,在你凝神细听时,脚下那片无形的虚空,毫无预兆地塌陷了。
你惊叫一声,朝着无尽的黑暗急速坠落!
风声在耳畔尖锐地呼啸,而那颓然的吟诵并未停止,反而随着你的坠落,越来越清晰:
“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悲来吟……”
坠落,不停坠落!
下方突然出现了亮光,并且迅速放大,是一个被月光笼罩的庭院。而就在那庭院一侧的屋檐上,李白正斜倚着屋脊,手中拎着酒葫芦,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清的明月。
方才那些令人心碎的吟诵,仿佛只是他对着月色,百无聊赖的消遣。
完了!要摔下去了!这么高!不死也残啊!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他又吟了一句,声音近在咫尺。
“啪叽!”
你结结实实地摔在了院子中央柔软的草地上,还因为惯性滚了两圈,啃了一嘴泥土味的草屑。
梦境似乎有某种保护机制,除了落地时的震动和满嘴的土腥味,身上倒是一点不疼。
“呸!呸呸!” 你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胡乱拍打着身上沾的草叶和泥土。
梦里体验了一把自由落体,也是没谁了。
你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向屋檐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已不再仰望明月,他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清冷的月光,静静地落在了你身上。
他依旧坐在那里,姿态未变,脸上是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显然醉意不浅。
他就那么看着你,看了好一会儿,接着他突然笑了。
难以置信的惊喜又混杂着别的情绪。
他的手指指向天边那轮明月,缓缓道:“你来了……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仙子。”
什么月亮?什么仙子?你一头雾水。
这梦境怎么回事,把你扔到李白面前,还让他醉醺醺地胡言乱语?
他从屋檐下飞了下来,衣袂飘飘,落地无声,站在了你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明明醉得脸颊绯红,眼神涣散,可走过来的步伐却稳得很,没有丝毫摇晃。
他就停在你跟前,看了你一会儿,忽然很轻很轻地开口,小心翼翼地期待着:
“你愿意来见我……是不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
你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更加迷惑,眉头不自觉地蹙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同意什么?”
他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突然落入了星子,掺着狂喜和难以置信,他又上前一小步,急急地道:“你……你再说一句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什么意思?” 你被他这反常的急切弄得莫名其妙,又退了一步。
“你会说话了……” 他喃喃地重复,眼眶泛红,里面迅速积聚起朦胧的水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声音里带上了哽咽,却又强行压抑着,变成破碎的颤音,“不奇怪……合该是这样……而不是……不说不笑的木偶……”
你的思绪,被这醉鬼颠三倒四的言行搅得乱七八糟。
你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话题拉回你能理解的轨道:“你刚才说的,我同意什么了?”
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无暇他顾,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你的手腕,将你的手抬到他眼前,仔细地打量着。
“这么真实……” 他低声自语,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脉搏的跳动,给了他更大的信心。
“你真的来找我了,对吗?”
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你试图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了些。
“你先放开我。” 你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无奈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深深地看着你,将积压了太久太久的话,一股脑倾倒出来。
“我总梦见你,可那些梦里的你……从来不是这样。”
他的目光透过时空,透过你,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种样子的你。
“你总是一副样子,安静地站在那里,或者坐在某个角落。不动,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眼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精致的木偶。我试过和你说话,讲我新作的诗,说我在长安遇到的事,说那些只有我们才知道的旧事。可你从来没有反应。一次也没有。”
他的指尖摩挲着你的手腕,那触感温热而真实,与冰冷僵硬的幻影截然不同。
“最后一次,是一年多以前了。” 他缓缓说着,透出被漫长时光和无数次失望磨砺出,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你……”
那场梦里,你还是老样子,坐在碎月城里,那个他带你上过的屋顶上,看着天,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样的你,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憋闷,还有绝望。
他知道那是梦,知道你不是真的,可他没有忍住。
他走到你面前,很近很近,看清楚你空洞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
他对你说:“小圆子,我和你说件事。”
你不会拒绝他,他凑到你耳边,虽然知道没有人会听见,你也不会回应,他依旧用咬耳朵的方式,分享秘密般的姿态,悄悄告诉你——
我心悦你。
他还记得,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你时的情形。
那是在碎月城恢复后不久,他经历了一遍遍徒劳的寻找,最终只握着那半枚残玉,身心俱疲地回到长安。
某个被酒意和深重倦意拖入的夜晚,你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他混沌的梦境边缘。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坐在窗边,逆着光。
他冲过去时,心脏好像要跳出来。
他想着,看,你不是假的,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影,你真的存在。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触,想抓住这唯一的证据。
然而,指尖触及的,是一片冰凉。
坐在那里的“你”眨了眨眼,没做出其他动作。
他对着“你”说话,急切地追问,问你去哪了,在哪里……可“你”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空洞的眼睛只看着某一点,对他的存在,对他的话语,没有丝毫反应。
那一刻,他明白了,眼前的“你”,是一个因为他日思夜想,大脑自行编织出来安慰他的幻影。
真实的世界上没有你,碎月城的居民不认识你,所有人都否认你的存在。你只活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而现在,连这记忆的产物,也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只能在这虚幻的梦里,见一见这个徒有其表的“你”,聊以慰藉,或者说,是另一种更残忍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