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情愫暗生
起初,这只是一种巨大的遗憾和不甘。
一个他生命中真实出现过,给予过温暖和约定的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就像一个故事,他明明参与了开头,甚至看到了惊心动魄的高潮,却永远等不到结局,连书写故事的人和其他角色,都否认这故事的存在。
时光是最奇妙的催化剂,也是最无情的雕刻刀。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偶尔梦见那个木偶般的你。后来,次数渐渐多了。在长安喧嚣的应酬之后,在独自面对孤灯冷月之时,在酒入愁肠愁更愁的深夜里……那个不会回应也不会离开的你,成了他潜意识里一处可以暂时回归内心平静的净土。
在那里,没有虚与委蛇的达官贵人,没有追名逐利的喧嚣浮躁,没有对“诗仙”名声的追捧或质疑。
只有你,和一个可以对你倾诉一切,却不必担心被泄露的他。
他开始不自觉地期待入睡。
因为入睡,就有可能见到你,哪怕你不会回应,他也习惯了对着你说话,说他新写的诗哪里不满意,说今天又见到了哪些可笑嘴脸。
他把他清醒时无人可说的琐碎烦恼,甚至偶尔孩子气的抱怨,都说给梦里那个安静的你听,仿佛只要你在那里听着,那些现实的疲惫和孤独,就能被无声地分担一些。
在这方只有他和你的净土里,时光被拉长了,那些被现实磨砺出的棱角和尖刺,也被这无声的陪伴悄然软化。
不知从何时起,有些东西,悄悄变了质。
他不再仅仅将梦中的你视为一个“遗憾的象征”或“倾诉的树洞”。他开始想如果你是活的,会怎样对他笑,会怎样回答他的话,生气时会不会瞪圆了眼睛,害羞时耳尖会不会泛红……这些想象,如同藤蔓,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
情愫是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单向倾诉与陪伴中,暗生的。
是孤独的土壤里,开出的最无奈也最执拗的花。
当他某次从梦中醒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光,心头萦绕的不是往日的怅然,而是一种混合着甜蜜与痛的思念时,他才惊觉,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十五岁的李白,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对一个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动了心。
而那个人,最初,不过是他漫长青春里,一个偶然邂逅,一起逛了次花朝节的陌生人。
一个他甚至,连真实姓名都未曾问出口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个“陌生人”,却成了他梦境里,唯一的女主角;成了他清醒时不敢深想,醉后却反复追寻的执念;成了他诗酒风流,快意人生背后,那道最深也最痛的隐伤。
我心悦你,这四个字太轻巧了,完全不足以表达他所有的情感,那些复杂的情感,该提笔洋洋洒洒写满书卷。
可真到这个时候,他却只能说出这四个字。
说完之后,他等了很久。你当然……还是没有反应。
他又说:“我忍了很久了,不吐不快。你若讨厌我,就不要再来我梦中了。”
那时候,他并非真的想对你做什么,或者说……并非只想着那些。他心里清楚,总在梦里见一个假的你,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幻影倾吐心事,是懦弱,是沉溺,是在饮鸩止渴。
他给自己,也给梦里的那个你,一个选择。是继续这样,在虚幻里自我折磨,靠着一点可怜的幻影苟延残喘;还是干脆利落地斩断,逼自己不再去想,不再去梦,试着真正走出来,忘记那些只有他记得的往事,忘记你。
所以,他加了最后一句,像是一个给自己的残忍的诅咒,也是一个孤注一掷的试探。
他说:“你若再来,我就要做些……欺负你的事情了。”
他想,如果连这样的威胁,都不能让幻影消失,如果你还是来了……那或许,就是天意,是他活该沉沦。可如果你不来了……那也好。至少,他能有个理由,逼自己断了念想。
“后来……你真的再没来过。一次也没有。无论我喝得多醉,醉到不省人事,还是清醒地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你再也没有,出现在我梦里。”
所有的倾诉,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绝望与自欺,都化作了现在轻飘飘的陈述。
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会皱眉,会后退的你,像是看到了奇迹。
“你想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你呆呆地听着,彻底乱了套。
这段故事,确实让你触动,但你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梦吧。
你自己做梦,梦到了李白,然后李白在梦里告诉你,他总梦到你,还梦到一个木偶一样的你,他对那个木偶表白,还威胁说“再来就欺负你”,然后你就再也不去他梦里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太绕了!信息量太大,冲击力太强,让你完全无法消化。
而且这要是真的,那现在的你岂不是很危险。
“那些……那些我都不知道,不算数的!”你赶紧撇清关系。
你能确定,眼前这个李白,就是与你有着共同过往的李白,是那个出现在你梦里的李白。
李白却像是没听到你的否认,或者说,他拒绝接受这个否认。
他固执地重复着那个让他欣喜若狂的认知:“这是我第一次,梦到这样鲜活的你。”
“你真的……来找我了,对吗?”
到嘴边的话,那些本能的拒绝,那些不知所措的茫然,都在对上他眼睛的时候,无声地消融了。
你怔在原地,像被钉在了月光和草香织就的网里,动弹不得。
你是人。
有血有肉,有感知,有属于人的复杂而柔软的情感。
你无法对眼前这个李白所经历的一切无动于衷,那些被人否定,在疯狂寻找后一无所获,独自背负着“虚假”记忆在正常世界穿行,只能在梦里对着一个不会回应的木偶倾诉……
这些经历,换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足以将人压垮,扭曲,甚至摧毁。
你有些无法将眼前这个眼眶泛红,眼中翻涌着绝望与狂喜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笑得肆意,仿佛能踏碎一切阻碍的少年人联系起来。那个在夕阳下对你说“我罩着你”,在离别时笨拙地递上玉佩的人,原来,也会被困在这样一方梦中的天地,露出如此不堪一击的脆弱模样。
人都是多面的,你好像猝不及防地,撞见了李白从未示于人前的,最孤独也最真实的一面。
沉默在你们之间蔓延,他就那么看着你,等着你,仿佛你的下一句话,能决定他是坠入更深的深渊,还是抓住唯一的光。
好一会儿,你在他那双快要将你灼伤的眼睛里,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 你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不是的。”
你不是来找他的,你不是他日夜思念,在梦中描摹了千百遍的那个木偶,也不是承载了他所有悔恨与期盼的“小圆子”。
你只是……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到了他,仅此而已。
他那些炽热的表白,那些锥心的独白,甚至都不是对着你说的,你又凭什么去承担那份久别重逢后,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
“……我是人,不是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