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谪仙的枷锁
你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气恼涌上心头。
你转过头,瞪他一眼:“醉鬼的话我不当真。但是你不经过我同意,就、就做……那种事,你考虑过我怎么想吗?”
清醒后的李白,很直接地抓住了重点,用那种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的语气,说道:“为何不当真?”
“这不是重点……”你无奈纠正他的思绪。
“那些话,都是真的。” 他迎上你的视线,眼神清澈坚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味,“就像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
你被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得心慌:“所以你那些话……都是真心话,不是喝醉后乱说的?”
“……我不想表露我的心,”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声音低沉下去,“谁不将最不堪最污糟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蒙上最光鲜亮丽的皮囊?这才是常理,是生存之道。”
他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可怎么办,你就在这里,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我的真心,如何隐藏?”
“所有的话都可能是假的,但我的心就在你眼前,你想看吗?”
清醒后的李白,好像觉醒了谜语人属性。
你支吾着问:“你想说什么?”
“世人说我是‘谪仙人’,” 他语气淡淡,对这类称谓的不以为意,可那“谪仙”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却莫名染上了一层孤高的寂寥,“说我只该心怀天下,胸藏丘壑,饮的是风露,唱的是山河。大爱无疆,方是本色。至于那些小情小爱,儿女私长,不过是俗世尘埃,不该,也不能沾身。”
他转过头看向你,仿佛要刺穿你所有的伪装,直抵你内心最深处,也像是在拷问自己:“你说,小爱是什么?大爱……又是什么?”
你一时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绪。
世人眼中的李白,诗酒风流,仗剑天涯,天生就该是属于广阔天地,属于明月清风,属于一切盛大而遥远的事物。
情爱?似乎与他那种不羁的形象格格不入,甚至……有些俗了。
“我……听不太明白。” 你老实地说,眉头微蹙。
他看了你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不显得愉悦,倒像是苍凉的自嘲。
“那些人说得对。” 他的手指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目光望向天边那轮孤月,声音飘忽,“李白的爱……或许,真的只能留在自己心里。只能爱一个……不存在的人。”
而你,就是那个于他而言不存在的人。
“山河壮阔,美酒醉人,诗句天成……这些,伸手可触,入眼即真。它们宏大,热烈,足以填满大部分光阴,也足以让世人觉得,李白合该如此,不染凡尘。至于心动?情爱?那是俗世男女的纠葛,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会将翅膀打湿,让人再飞不高的泥沼。放在旁人身上,是寻常;放在李白身上……”
他停住了,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便是奇怪,不合时宜。甚至是瑕疵。”
“可偏偏,” 他对着虚空,承认了一个埋藏已久的荒谬秘密,“他爱上了一片根本不存在的净土。一个所有人都说没有,只有他记得的人。”
“多奇怪啊,可在李白身上……又合理得很,合适得很。一个只该爱山河明月、诗酒风流的人,爱上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梦,爱上一片只有自己才能踏足的净土……岂不是,绝配?”
人怎么可以把这样肆意的话,用如此悲伤自嘲的口吻说出来。
但你好像……从他那番看似在说“世人如何看我”,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剖白内心的独白里,捕捉到了更深层,也更刺痛人的东西。
他不是在说世人强加给他的“谪仙”枷锁,他是在说,连他自己,或许也在某个时刻,认同了这副枷锁。他嘲弄世人眼光,更嘲弄那个被困在这种眼光里,甚至以此为标准来审视和否定自己真实情感的,他自己。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向你倾诉。
“所以,” 你看着他格外清寂的侧影,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即使你那么不愿意相信世界上没有我,但心里……也依旧有一处地方觉得,我可能真的只是你的幻想,是你自己编织出来的一个合适的幻影,对吗?”
这话精准地刺破了他维持的平静表象,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这是人之常情。人总会不自觉地往最坏处想,用最悲观的可能性来预设结局,仿佛这样,当真正的坏结果降临时,就不会那么痛。
纵然是诗酒风流,看似洒脱不羁的李白,也不能幸免。
你突然就酸了鼻子,眼眶有些发热。
要知道,拥有一个坚定不移的信念,哪怕那是错的,也远比在相信与怀疑之间反复拉扯,反复自我折磨要轻松得多。
他不仅要面对外界所有人一致的否定,要一遍遍在冰冷现实里挣扎,还要在内心深处,不断与自己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那些名为“也许真是我疯了”的怀疑对抗。
每一次对抗,恐怕都像是在亲手打碎一部分自己,然后再用更脆弱的希望,勉强粘合起来,继续去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没疯,大概已经是个奇迹了。
你心里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着,最终化为了某种冲动。
你反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试图传递过去的温度。
“李……十二。” 你唤他,觉得叫他小名或许会让他更有归属感,“我很明确地告诉你,我是真的。不是你幻想出来的,不是幻影,也不是你臆想出来的适合李白的什么净土。”
你停顿了一下,看着他依旧沉默的脸,问道:“这样,你好过一点了吗?”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你们交握的手:“我知道,你是真的。”
“我不是在安慰你。” 你认真地说,努力将心里那些翻腾的想法表达清楚,“我是想说,即使……即使你真的爱上了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影,那又怎么样?不需要为此自我否定,自我怀疑。李白不管做什么,都是适合李白的。没有什么谪仙就该爱山河,凡人才能有私情。不要把自己困在别人给你定下的框架里,更不要用那个框架来审判自己。”
你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强调道:“况且,我又不是你的臆想。我是真的。我从云中漠地,到了长安,你也在长安。我还记得呢,你说,我要是到了长安,你罩着我。”
说到这里,你想起了现实里那个冰冷质问你的人,心里那点委屈冒了出来,告状似的:“但是……我在长安,遇到了一个人。他和你很像,但他不是你。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不会对我说那些过分的话,也不会……用那种冷冰冰的态度质问我。”
他那么聪明,心思剔透,怎么可能听不出你话里的指向。
在现实里遇到了在大理寺当差的你,而这个梦里的你,恰好说出了和现实里相似的经历……
这是梦境对现实的映射还是别的什么?
但此刻,这些现实的思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不在乎这是梦的投影,还是现实的镀银。
“那你来找我吧。” 他说,仿佛这是解决一切问题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你来了,我就能认出你。”
你随口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你要是认不出来我,我可真的要生气了。”
皎洁的月光水银般倾泻下来,填满了你们之间那点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