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虞衡司的那位大人

你先忍不住把视线撇到了别处，李白轻笑一声，在雅间矮榻旁安然落座，自顾自从矮几上果盘里拈起一颗葡萄丢入口中。

你低声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下面人多眼杂，乌烟瘴气，连戏台子都瞧不真切，岂不无趣？” 李白斜倚着柔软的锦缎靠垫，将葡萄籽随意吐在掌心，又随手丢进一旁的银质渣斗，“况且，今晚的戏……可还没唱完呢。”

你又不是来看戏的，是来寻找那个飞贼的线索的……不过想起这个就来气，空空儿那个不仗义的家伙，竟然留你一个人面对狄仁杰，下次见到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不过眼下身处专供贵客的雅间，装饰奢靡，陈设舒适，空气都是香的，与楼下浑浊燥热的气息截然不同。矮榻铺着厚厚的绒垫，倚靠起来异常舒适，矮几上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茶点，还有一小壶上等酒液。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你对百戏楼人生地不熟，空空儿又不知溜去了哪里，线索一时半会儿也无从找起。

这金贵地方，寻常想来一次恐怕不容易，不如先把这免费的VIP席位享受了，看看接下来的戏，也不算全然白跑一趟。

这么一想，你也就不再纠结，一屁股在那舒适的矮榻上坐下，柔软触感让你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疲惫好像都得到了些许抚慰。

你拿起矮几上的一块芙蓉糕，小口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神色悠然的白衣男人。

无事献殷勤，非忓即盗。

李白这人，风流名声在外，洒脱不羁，但心思难测。

他不仅在楼下帮你解围，态度也比之前更友善，现在又把你带到雅间，说是这里看戏更舒服，这让你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

他想干什么？

李白察觉到你探究的视线，放下酒盏，目光转向你，闲聊似的说道：“我与守卫军也算有些交情，长城守望，护佑生灵，李某向来敬佩。你既从属守卫军，便也是李某的朋友。之前多有唐突，是我不该。既然重新遇到，又恰巧在此……”

他朝你举了举手中空了的酒盏：“重新认识一下。在下李白，碎月城人士。一介散人，诗酒剑器，略通一二。幸会。”

你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眸，一时竟有些恍惚。

一个大名鼎鼎，粉丝遍地的顶流人物，突然放下身段，要和你这个小喽啰做朋友？

这感觉……实在有些微妙，像是天上突然掉下个金光闪闪的馅饼，却不知里面裹着什么馅儿。

最终，你只是干巴巴地，轻轻“哦”了一声，算是回应。除了这个，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你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目光飘向雅间的雕花木窗，往楼下戏台上看，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尴尬的沉默：“那个……接下来，是什么节目？”

李白很自然地顺着你的目光看向窗外：“似乎是长安坊间的一出名戏，歌颂某位大人的政绩功德。”

“某位大人？” 你顺着他的话问，也有些好奇。

能让百戏楼这等地方专门排演戏曲歌颂的，定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是关于那位执掌虞衡司，革新机关之术选用制度的……”

李白的话，被楼下戏台之上，那清越悠扬的报幕声打断：

“诸位贵客请静听——”

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位身着素色长衫，头戴方巾，作书生打扮的伶人。她面庞清秀，嗓音很有穿透力，不疾不徐地开腔：

“自圣人开国，定鼎长安以来，百工兴盛，尤以机关之术，冠绝寰宇。上至军国重器，下至民生琐物，无不赖其精巧，惠泽万民。然则……”

她话锋一转，透出几分沉痛与激愤：

“然则机关师选用之制，积弊日久！非钟鸣鼎食之贵族，非累世公卿之门阀，纵有巧夺天工之思，经天纬地之能，亦难登庙堂，一展所长！寒门所出，布衣工匠，空怀报国之志，满腹经纶奇巧，却只能屈身豪门为家臣，仰人鼻息；或流落市井坊间，凭些微末技艺，勉强糊口。明珠蒙尘，宝刀藏鞘，岂不痛哉！惜哉！”

台下躁动的观众，渐渐被这伶人饱含感情的念白吸引，安静下来，许多平民出身的看客，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唏嘘与不平。

“幸而天佑大唐，降下伟才，” 伶人声音拔高，充满崇敬与激昂，“虞衡司司空大人，执掌天下机巧要务，洞悉旧弊，胸怀丘壑！大人力排众议，雷霆手腕，革新旧制！自此，机关师之选用，不论出身，不论贵贱，只论能力高下，匠心巧思！”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显然说中了无数怀才不遇者的心声。

伶人激动地挥舞着衣袖，继续唱颂：“司空大人主政以来，广开考核之门，以纳贤才。无论你是乡野匠人，还是坊间学徒，只要有真才实学，便可应试！通过者，录入虞衡司籍册，享朝廷俸禄，专司研制，一展抱负！更有那技艺超群者，参与国之重器研发，光耀门楣，福泽苍生！此乃真正的大道之行！”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要将这份激昂传递给每一个人，最后朗声报幕：

“接下来，请诸位欣赏，由我百戏楼精心编排，再现当年虞衡司革新气象的新编大戏——新虞衡力压旧高门！”

虞衡司是掌管长安乃至大唐机关制造，军工研发的核心部门，而那位执掌虞衡司的“司空大人”……

你看向李白，求证般问道：“这个司空大人叫什么？”

李白将一颗剥好的荔枝放入口中，对你微微一笑：“那位大人，单名一个‘震’字。”

司空震！果然是他！

能让百戏楼这般大张旗鼓地排演戏曲歌颂，看来这位司空大人，在民间的声望相当不俗，至少在机关师群体中，堪称偶像与伯乐。

你立即来了兴趣，趴到窗边，全神贯注地看向下方已经开始上演的大戏。

戏台上，场景布置得很用心。

一侧是象征着旧贵族高门的华丽府邸布景，几位身着锦绣华服，面敷厚粉，神情倨傲的伶人，将门阀的傲慢与对寒门的轻蔑表现得淋漓尽致。

另一侧，则是相对简朴，却充满各种奇异机关零件与图纸的工坊布景。

随着剧情推进，代表着司空震改革意志的“虞衡司考官”登场，考核场面设计得巧妙而富有戏剧性，既有笔试，也有实战。

代表旧贵族的高门子弟依仗家学与资源，起初趾高气昂，却被那些看似土气，实则想法新奇巧妙，基本功扎实的寒门人士击败。

戏中穿插着幽默的桥段与紧张的对决，不同人物的刻画也都入木三分。

最终，司空大人并未直接出场，而是以画外音的形式体现，但哪怕只是画外音，也展现了司空大人公正的裁决，数位寒门才俊脱颖而出，被录入虞衡司，得到重用。

那位在剧中作为寒门代表，技艺最为精湛，性格也最是倔强不屈的年轻机关师，更是被赋予了参与某项“秘密重器”研制的重任，结局时身披虞衡司制式袍服，意气风发，引得台下掌声雷动，喝彩连连。

这出戏编排得流畅精彩，演员演技精湛，将司空震力推改革，打破门阀垄断，为寒门才俊开辟上升通道的政绩，以极具感染力的方式呈现出来。

你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慨与钦佩。

原来司空震是这样一个人，是一位真正有魄力、有远见、敢于触动既得利益、为底层人才开辟道路的改革者。

“心怀沟壑，手段干脆……”

你看着戏台上伶人们向虚空郑重行礼的画面，喃喃低语。